徐白此刻正跪在无上水宫的大殿前。
他低垂着脑袋,几缕落下的额发恰好遮住了他姣好的眉眼,也成功敛住了他脸上的神色。
没人知道徐白在想什么,只能从他垂在身侧紧紧握拳的双手中暗暗窥见一隅。
此时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起了众多无上水宫的女弟子,她们穿着素白的衣服,带着蒙面的白纱,像一团团白云,缭绕在徐白的不远处。
徐白不知道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但今日,她们聚集在一处,便汇成了他跪在此地的理由。
正如薛野说的那样,如果非要为玄武之死这件事找出一个替罪羊,那徐白便是当之无愧的最佳选择。他既是剑圣首徒,在上清宗中地位卓绝,又是领队之人,难辞其咎。
献祭一个徐白来平息事端,再适合不过。
众人都已经到场,仲简、岳阙和岳盈盈自然也不可能缺席。
此刻,他们正站在徐白的面前。
只见仲简立于无上水宫金漆的匾额之下,面朝着人群,正在慷慨激昂地痛斥着魔修的十恶不赦。
“……因此,上清宗与无上水宫才更不能伤了和气,反而应该紧密往来,互帮互助,报此血海深仇。”说到这里,仲简顿了顿,看向了跪着的徐白,道:“我知道,你们之中很多人对上清宗有怨言。不得不承认,此次事件,虽非我上清宗之过,但我上清宗弟子亦难辞其咎。”
仲简停下话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当着众人的面,朗声宣布道:“劣徒徐白,识人不清,引魔修入幽鹿泽,令玄武横死。今黜罚三道赶山鞭,并入不归涯思过半载,以儆效尤。”
话说到这里,终于轮到了徐白的出场。
其实,仲简在得知玄武死讯的一瞬间便知道,自己的这个徒弟这回怕是要吃上不小的苦头。仲简这么多年可就只收过这么一个徒弟,当然舍不得。
所以他一到无上水宫千方百计地想要说服岳阙,上清宗与此事无关。
谁知岳阙并不买账。
本来还想再拖上一段时间,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平白无故冒出个薛野,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当着两人的面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若是没人提出严惩徐白,仲简尚可以装傻充楞,但薛野已经明晃晃地当着岳阙的面说出来,仲简再不同意,便难免有包庇之嫌。
想到这里,仲简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仲简没能力独自摆平这件事情,而在一个集体中,一旦到了某个因为决策者的无能而产生危机的时刻,往往需要付出代价却是这个集体的中下阶层。比如说,无能的君王导致了乱世,流离的却永远是百姓。雄壮的将领打不赢战争,和亲的却往往是公主。
同样的道理。
说到底,想要平息玄武之死造成的骚乱,需要一个牺牲品。
而这一次,刚好这个牺牲品是徐白。
但同样的,会被挑选称为牺牲品,也恰恰说明了徐白本身就是可供挑选的一方。
仲简低头看向了自己这个一直以来都顺风顺水的徒弟,心里隐隐觉得让徐白在这里跌一跤也未必会是一件坏事:少年需要通过坎坷来明白自己的弱小。
毕竟,只有当一个人弱小的时候,才会成为可有可无的牺牲品。
在这个修真界,什么公理都比不上绝对的实力。
但这件事,不能由仲简口述给徐白,需由徐白自行领悟。
仲简看着徐白挺直地脊背,默默将所有的殷切期盼都埋到了自己的心底。
而另一头,岳盈盈已经请出了无上水宫专门用于惩罚犯错门人的“赶山鞭”。
所谓“赶山鞭”,是无上水宫开宗祖师留下的宝物,据说开宗祖师曾经用这赶山鞭一鞭破开了半个幽鹿泽。不过自从开宗祖师飞升,这东西没了主人之后,威力也顺势减弱了不少。如今,它造成伤害的大小主要与执鞭人的修为高低有关。饶是如此,也曾有刑罚长老用十三道鞭子打死了一个犯错的无上水宫门人。
不过,三道赶山鞭,虽然听上去像是个十分严重的惩罚,但真正执行起来,至多也就是个皮肉之苦,伤不了徐白的根本。
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惩罚,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做足姿态,表明上清宗的立场与态度,好平息无上水宫的怨气。
只是这一番操作下来,到底能不能平息无上水宫的怨气尚不能知晓,但有一个人对徐白的怨气,却成功因此消了大半。
正是为这一切推波助澜的薛野。
此刻,他正隐没在人群里,看着仲简从岳盈盈手里接过了无上水宫的至宝“赶山鞭”,努力控制自己嘴角即将扬起的弧度。
那是一条紫金色的长鞭,拿在手上的时候鞭身上有隐隐的流光闪动,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
接过了赶山鞭的仲简缓步走到了徐白的身前,脸上的担忧和痛心不似作伪,但这顿鞭子徐白又不能不挨。
仲简扬起了手上的赶山鞭,在鞭子落到徐白身上之前,仲简下意识地凌空挥动了一下鞭子,呼啸的鞭子与地面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道嘹亮的响声。更可怕的是,这鞭子竟然在白玉制成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可想而知它的威力。
仲简犹豫了:这赶山鞭的神通了得,若是由修为高深的自己来行刑,威力太盛,只怕徐白承受不住。
他就这一个徒弟,可万万不能真的打坏了。
于是,仲简拿着鞭子,站在徐白面前,迟迟下不了手。
人群中的薛野很快就发现了仲简的迟疑。
薛野皱了皱眉,心想:“这在外杀伐果断的剑圣怎么到了这个时候竟然心软,偏心起自己徒弟来了。”
剑圣会心软,薛野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