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食尽鸟投林
只是井邯夫妇也没有想到,崔氏的娘家为女儿改嫁所选的人家竟然是显赫无比的柳家。说起柳家,那不仅仅是赫赫有名的天下显族,更因为其当家柳太公乃是高皇帝创立大郑皇朝时的第一谋臣而知名于世。自大郑开国以来,除了少许衔接时期以外,宰相这个位置一直由柳家的人把持着。
崔氏改嫁後的夫婿,正是第二代柳相的嫡长子,当时还只是个尚书左丞的位置,为人端方持正,朝野人尽知其乃第三代柳相的不二人选。照说如此显赫,即便是丧妻续弦,也多的是未婚的名媛淑女上赶着,怎会娶一个再嫁的寡妇?
但大家族联姻自有其考量,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门当户对。以柳家之地位,除了一等一的世族显贵等闲人家也不够格;再说世家大族的当家媳妇,得见过大世面,内里又能耐得委屈,识得大体,还得里里外外地周全操持……以这几点来论,经受过生活历练锤打的崔氏显然十分合适。
就这样,井飒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好在祖父母偏疼他,自幼也是被呵护着长大,没受过什麽大委屈。可如今……唉!井飒翻来覆去地在榻上折腾着半宿,终于还是耐不住远途跋涉的辛劳,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刺眼的日光下,井飒朦胧醒来,依稀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啜泣声。为照顾他的起居,他独居的小院正位于祖母的轩屋之侧,难道……他一掀被子,急急向正屋赶去。
还未走近,便听见祖母的轩屋中传来女人们的哭泣声,间或夹杂着一个少仆断断续续,又惊又惧的语声:“……奴才打听了好久才知……他们说,老伯爷这次出藩的差使,是逆王点名举荐的……朝中大臣联名上书参了伯爷,要以附逆罪名拿了……还有什麽里通外藩之类的……”
井飒一听这话,有如一盆兜头凉水浇了下来,又惊又懵,站在厅中不知所措。还是老祖母比及他人略显镇定,问道:“你确定伯爷和二爷都被押进了大理寺麽?”
“是。奴才跟着押送的骑队走了一路,眼看着他们进了大理寺的,二爷还远远使了个眼色,让我回来给太太们报信。”
“这样还算好。”还是三婶心定,安抚道,“母亲和二嫂也不必太忧心了,不是下的诏狱,就说明只是查问一番,并未定罪,这事当有转圜馀地。我这便收拾些细软,典卖首饰,托人找路子,想法子打问公爹和二伯子的情况。”
一语惊醒梦中人,祖母仿佛一下子惊醒似的,拍了拍二婶:“老二家的,可别哭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把家里的东西归置归置,娘家有路子的都去走动走动。快去!”
二位婶娘应声而去,老祖母的目光一下扫视到了在廊下呆呆站着的井飒身上,招了招手让他过来。祖母的目光中充满了怜爱与不舍,却夹杂着几分决绝:“飒儿啊,若这回井家挺不过去,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去柳家依附你娘,这事没得商量!”
“祖母……”井飒嗫嚅着嘴唇,想争辩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好了,我也乏了。你回院吧!”祖母疲惫地站了起来,拄着拐杖笃笃向後卧走去。
也不知道是井氏女眷们的四方奔走真的发挥了作用,还是大理寺的官员们果然清正廉明依法断案,总之在举家惶惶不可终日的第三天,井氏父子终于被放回来了。
父子二人俱是狼狈不堪。老井邯满脸的花白胡茬子,眼眶深陷,也不知是在大理寺里受了多少罪,一回来便躺在榻上直嚷着头疼。还没请医生呢,老爷子便一阵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鲜血,真的一病不起了。请来的医生号了脉,摇了摇头说:“老将军多年征战,本有沉疴,又在塞外受了风寒,接着又连遭打击,心力交瘁。只怕……”
看着医生那沉痛阴郁的脸,井家人人心中只是一凉,老爷子只怕是不中用了,这可怎麽办?
老井邯虽一病不起,好歹算是安稳在家了,女眷们只好去问井攸了。这位前中郎将比之父亲也好不到哪里去,进了几天大理寺,已是面颊凹进,嘴唇发白,目光也变得呆滞了。一句话得重复问上两三遍,才能得到反馈。
“老二啊,这到底怎麽回事啊?送公主和亲的事乃是皇上亲许的,怎麽又是逆王举荐的呢?”井老夫人反复问了两遍,井攸才回应道,“的确是胶济王点的名,圣上亲许的,具体我们也不清楚。他们要拿此事来攻讦父亲,坐实‘附逆’罪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女眷们一声哀叹,这种若有若无的罪名最是无可辩驳,尤其是在这满城风雨的危妙时刻,任何抗辩都是苍白无力的。本就是胶济王的多年部属,又被逆王亲自点名护送他的女儿去和藩,这真的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大理寺问了情况,又把你和公爹放了回来,没什麽说法麽?”二夫人忍不住问道。
井攸自然明白妻子的意之所指,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我听大理寺一个相熟的文吏讲过了,此番我们井家纵家能侥幸脱得流配之罪,可父亲的爵位和我的武职定是不保!”
“啊……什麽?”一衆女眷张开了嘴,又惊又惧。
褫夺爵位意味着什麽?井氏先祖是高皇帝登基後方率领近百族人投军的,因此算不得开国勋贵,然这几十年也是一刀一枪拼得无数军功,这才被先皇封为国公之爵的,且为世袭罔替,由嫡长子继承的世代相袭的国公位。即便是子孙资质平平,有祖上袭得的爵位傍身,只要不犯什麽大罪,终可以富贵终老的。
井飒父亲早夭,这个爵位自然由遗腹子井飒袭得。如今骤听此言,井老太不由得悲从中来,拉着孙子的手泣道:“我可怜的飒儿呀,这可怎麽办?你这孩子可怜呀,自幼没爹没娘不说,如今连祖宗的爵位也没了,可怎麽办呀?”
“祖父!”井飒倔强地昂起头,“井飒虽小,也是昂昂男子,岂能靠祖宗荫庇过一辈子?我要青史留名的功业,自要凭着自己的本事去赚取功名,和当年的太爷爷一样。这个爵位我本来就不稀罕!”
“好,我孙儿有志气!”井老太擦了擦泪,欣慰赞道。
“小孩子家的浑不知天高地厚!”二婶却不依了,祖宗的爵位本就没她的份,也就不管了,可如今连丈夫的官位都要眼看着没了,她也就顾不上了,霍然站起道,“爵位什麽的也就罢了,本就没我们二房三房的份!如今这个金吾卫中郎将可是我娘家保举,也是我当家的一枪一剑挣来的,说什麽也不能给带累没了!你们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我可管不了,我这就去找大嫂去!只要柳相肯说一句话,什麽都好说。”
“你……”井老太怒指二儿媳,又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三媳妇,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食尽鸟投林,眼看井氏将败,你们各奔前程去吧!老三家的,你也收拾收拾,要麽投奔淮水去找老三,要麽回娘家暂避。至于家産,早就分好了,你们各自带着自己的那一份去吧!”
“母亲……”
“罢了,就这样吧!”
三婶带着三房分到的那份家産回了娘家,而二婶则很是繁忙,每日里早出晚归,求告游走于京城各个往日交好的豪门。井飒能从她日见阴沉的脸色中猜出结果: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衆人推,肯定是求告无果罢了。最後,她只能上门求助于自己昔日的大嫂,如今的宰相夫人——柳崔氏。
其时那日的话她也只是说说而已,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求告到柳家门上。不但因为昔日妯娌的微妙关系,更是因为若是果然崔氏能挽井家于既倒,那麽大部分的好处肯定要归于大房的,毕竟井飒才是她的亲生儿子麽。
老井邯的病一日重似一日了,井老夫人与井攸井飒轮流伺于榻前,衣不解带,可如此辛苦却没换来病人的半点好转。终于,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老将走到了油尽灯枯的人生末途。
病了这些日子,老井邯的眼眶深深陷了下去,鼻梁竟也有些塌了,面若金纸,终日里双眼紧闭,听见老妻与爱孙的声音也只能微微啓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昏一阵,醒一阵的。
可是某一日的黄昏,老井邯突然清醒了,短仲的喘息声呼啸在静谧的屋里。井老太走过去,拍了拍老伴枯瘦的手:“老头子,你有什麽要说的?老二和孙子在这呢!”
井邯眼皮子艰难地动了动,攸然睁开眼睛,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井攸和井飒,挣扎着爬了起来,蜡黄枯瘦的脸上泛着奇怪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