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主和主战?
柳皇後自卧病後,柳家惶惶不安,已连续往宫中进献了两名民间觅来的杏林高手,外加一名柳氏自家的医女,却依旧不见好转。每一个医者只是摇头说道:“皇後凤体乃思虑过甚,但得放开心胸,这病自能痊愈。心病尚需心药医,药石难为也。”
如今听得丈夫话语,崔氏如何不心惊?柳恪言看到妻子面色苍黄,知道她是想左了,赶紧安慰道:“你放心,娘娘病情虽不见起色,但却未有恶化。只需她将心眼放开些去,定会有所转机。”
崔氏略略放了点心,但想起丈夫所讲“变天”二字,又不免心惊肉跳:“那夫君所讲‘变天’,作何解?莫不是……朝局有变?”
柳恪言的颔下胡须微微抖动了几下,想想委实这些话哪里都不好说,只能和妻子吐露一番了。虽不能指望她拿什麽主意,好歹也能有个思想准备,约束约束子女家人也好。
“你可知,自大将军平南归来,皇上再未向贵霜帝国委派过和亲公主吗?”
崔氏点点头:“自然知晓。不是说因为上次和亲的沐阳公主乃是坏了事的胶济王亲女,如今又做了贵霜国大阏氏,再派公主和亲不尴不尬的,还不如按岁送些礼品来得实惠麽?”
“不仅是你这麽认为,天下人都是这麽认为的。”柳恪言打开茶盅盖,一面吹着里头的茶叶沫子,一面说道,“可如今情势不一样了。打北边传来信儿,贵霜国闹内乱了。右屠耆王趁着新单于征讨反叛部落之机,挥师夺了贵霜王庭,笼络草原各部,推举他自己为新单于了。论理我大郑当派出一位和亲公主与新单于结亲的,可今日皇上召我等几名重臣小朝议,却不是议论和亲人选,而是……”
“莫不是要与贵霜开战了?”崔氏毕竟是大家之女,一点就透。再说,大将军南宫雍平南归来就一门心思到陇西设立大营,专一训练骑兵,一年至多回长安两三回。明面上的事,一想就明白。
“唉——”柳恪言深深叹了一口气,“今日小朝议上,我不过循旧例提起和亲之议,皇上不置可否。可大将军立马提出趁如今贵霜内讧不稳之际,正是我军长驱而直捣王庭之良机是也。”
自大郑实现统一之後,朝庭对贵霜帝国的政策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主和的以宰相柳恪言为首,当初提出以和亲怀柔之策安抚贵霜的首倡首正是第一任柳相,如今柳恪言子承父志,自然全盘继承了父亲的政治主张。
而主战派为首的当然是大将军安国公南宫雍。论及平定天下之战功,以及与当今皇帝的亲密关系而论,南宫雍已隐然有盖过宰相柳恪言之势。朝中武将自然是支持大将军的,这很容易理解。武将嘛,不打仗哪有机会建立军功,封妻荫子?
那麽文官呢?事实上,文官这种生物,可是天底下最会见风使舵的了。之前个个自诩为柳相门生的那些人,眼见着柳皇後失宠,尤其是这几个月病了之後,纷纷转投安国公府门下。不过两三个月时间,长安城里关于和亲之弊的议论甚嚣尘上。什麽我皇皇大郑,中原正统,凭什麽要依靠女人的裙带与岁贡茍求安稳?又有人说这麽多年和亲下来,贵霜依旧年年骚扰边境,掳掠边民,这口气要一直忍下去吗?
这些风言风语,柳恪言不是不明白,却是无力反驳。也怕自己一开口,反而授人以柄,只能生生忍着。现在贵霜王庭内讧一事,主战派与主和派已经把各自主张放到了台面上,就看最高决策者如何选择了。
“那皇上怎麽说?”崔氏也意会到了这个关键点。
“圣上麽……”柳恪言苦笑了一下,“小朝会时不置可否,然我等告辞时却将大将军单独留下密议。这态度,还用揣测麽?”
“这麽说,皇上真的下决心摒弃和亲,与贵霜开战了?”崔氏的声音有些颤抖了。和亲贵霜乃是两代柳相的主张,如今皇後病卧,政治主张又与皇帝相左,这对于柳氏,意味着什麽?
“所以我说,大郑要变天了。”柳恪言将茶盅重重在桌案上一敦,话语沉毅道,“自今日起,你好好约束家人,尤其是述德,严加管束,万万不可在外头别苗头。若是他不肯听话,便告知于我,柳氏自有家法在!”
崔氏心中一凛,肃然正色道:“我知道了。”
柳恪言的猜测没有错,郑武帝谢元的确下定了决心与贵霜开战。不仅是开战,还要做到秘而不宣,以达到一击而中的目的。没有旌旗与出征仪式,大将军南宫雍甚至没有回府与家人告别,後宫中的南宫贵妃都被蒙在鼓里,陇西大军悄无声息地出征了,目标直指大漠深处的贵霜王庭。
陇西大军是大郑实现一统後新设立的大军营地,清一色由当地猎户游牧民子弟组成,大约五万精骑,最大的特点便是“轻锐劲健”四个字。大军设立之初,最大的难题便是战马不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大将军南宫雍特意请准皇帝特许,重开了陇西边境互市。不需要打仗流血,便能换来中原的丝绸茶叶,铁锅盐巴,无数草原牧民纷纷牵来自家的骏马牛羊互市,不过一年功夫,便集齐了十万军马。够得每个骑士两匹轮换。
为了这支新锐骑兵,南宫雍倾注了无数心血,一门心思扑在这里,一年中倒有十个月以上的时间都泡在陇西,长安城里的人倒难得能见大将军一面。或许正因为此缘故,此番觐见皇帝之後大将军再一次消失,并未引起他人的注目。当然宰相柳恪言除外。
当然,对于这一切的一切,井飒都一无所知。如果他知道陇西大军行将出征贵霜,一定会说:“去他的金吾卫,我要去陇西参军。”
事实上陇西大军刚刚成立之时,他便打点了一个包袱准备去了。若不是家中仆从通风报信,崔氏急急赶来制止的话,此刻他怕已经是陇西大营的一名精锐骑士了。崔氏的理由也很充分,以柳家与南宫家的微妙关系,身为外姓子弟的井飒便是去了人家也不会收;收了也不会得到重用。何况,那时井飒年纪还不满十七,还不够最低年龄限制呢!
一番言语下来,井飒只得悻悻放下从军的打算,老老实实等着金吾卫的募选了。
长安东南一隅的丰宛,本为前朝废弃宫苑,先皇时代重新整修,并加以扩展,共计圈计二百馀里,内修离宫别馆,宫室屋宇,并放养无数奇珍异兽,自有一番别致风景。
井飒和另两百新进备选侍卫在这里一住就是四个月,日日驰射演武,闲来讲习战阵。这些备选侍卫之所以来此,要麽是靠祖上的恩荫,要麽是靠捐官所得,根本就是一群纨绔子弟,等闲拉不开弓,上不得马。偏偏主持训练事务的左中郎将范博年轻气盛,又新袭父爵,想趁此机会干出些名堂,让朝中与父亲同辈的官员们对自己刮目盯看。
除了这个原因,范博还存着一个隐秘的心思。大将军虽然隐秘出征,但如此大规模军事动作不可能做到长期保密,近一两个月已有些许战报抵达长安,隐约听说战况颇佳。宫中已有传闻,说皇上圣心颇悦,想在丰宛演武正式遴选金吾卫之时,特邀大将军及有功将领出席。
如此一来,范博更似打了鸡血一般,成日价督促这些公子哥儿骑射不止。这可苦了这帮平日里只会斗鸡走狗,寻花问柳的少爷们了,每日里腰酸背痛,鼻青脸肿不说,还得忍受范中郎将的鞭打怒骂,却连私下里咒骂范博的力气都没了。
以井飒的本事,这些射御,骑驰,投石,拔距,角抵之类的课程都不在话下,闲暇时也教公子哥们一些骑马射箭的诀窍。这些人知道他是震远伯的孙子,陇西尚武世家井氏的嫡系,都对他的本事敬服,平时都围在他身边,学些本事,也好少吃些苦头。
好巧不巧的是,柳氏二公子柳述德也在丰苑。这本来没什麽意外的,以井飒外家子弟的身份都可以进金吾卫备选训练营,何况是身为柳氏嫡公子的柳述德呢?平日里在定国公府偶遇,这小子便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何况在这里呢?井飒两年多年之所以要离家出走去投陇西军,不想和柳述德同营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本来井飒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那就是对柳述德尽量隐忍,实在欺人太甚忍不下去了,大不了揍他一顿再出走。反正如今自己已十九岁了,也可以投军了。却不料柳述德有那麽些转性子,除了些许讥讽之外,倒没什麽特别过份的行为,或许是因为这里毕竟是皇家宫苑,不是柳氏的地盘,他有所收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