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无根浮萍
“嘎嘎嘎……”柳述德发出一阵鸭子般的笑声,笑得浑身直打颤,“什麽贵霜王子啊?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懂吗?你如今是黥了面的奴籍,还装什麽清高?”
狐鹿姑正待再辩,却被井飒无声地挡在了身後:“柳二公子,够了!这是在你家府门前,行事可别太过份了!”
柳述德显然是被井飒的这句话激怒了,借着三分酒意扬起鞭子就要抽打,早被井飒揪住了鞭身。可因为鞭尾太长,如响尾蛇一般划出的弧线还是落到了狐鹿姑脸上,他白净的脸庞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鞭痕,微微渗血。
井飒双目瞪得通红:“柳述德,我忍你很久了!”
“那又怎麽样?有种你来呀!”柳述德挑衅道。
井飒愤怒地挥起拳头,却被一声“住手!”喝住。转脸望去,只见母亲崔氏一脸肃穆正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身後跟着三公子述方。
“母亲!”井飒放下拳头,拱手施礼道。
崔氏瞪了他一眼,转向柳述德,语气柔和了许多:“述德,你既已回家,怎不快进去?这天快下雷雨了,算时辰你父亲也该回府了,若让他瞅见你在正门口闹这一出,那可就不好了。”
柳述德虽看不起这位继母,可对于自己的严父那是又敬又怕,一听崔氏这麽说,哪里还敢耽搁。于是不甘心地指点着井飒,恨恨道:“你小子给我等着!”遂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向府门走去。
“母亲!”井飒又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颤抖。他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崔氏严厉的目光投到了狐鹿姑身上:“这个就是你从柳二那里抢来的少仆?”狐鹿姑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敌意,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崔氏从鼻端哼了一声:“果然是个妖异之物!你为了这麽个妖物当卖了你祖母给你留下的唯一産业,还指望我收留你等二人麽?”
“我不是妖物!”狐鹿姑脸憋得通红,突然蹦出这麽一句。
崔氏冷漠而居高临下地扫了狐鹿姑一眼:“果然是蛮夷之族,毫无上下尊卑之念。此等不男不女的妖物,往那里站一站都嫌脏了我相府的地砖,别说老太君了,就是我也不能让他进门。井飒,你是我儿子不错,今日若你无依无靠来投,我也不能将你拒之门外。不过,你可以入我相府为门客,可这个异族妖物却不行。要麽,你弃了他;要麽,你跟他一起走,再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你自己选吧!”
“不男不女的妖物”这几个字深深侮辱到了狐鹿姑,他虽然受惯了他人的白眼,却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不男不女”。他狐鹿姑自幼射艺精湛,勤于习武,草原那些小子们从来都是说他是狼崽子什麽的,这“不男不女”从何说起?这个女人太过份了,狐鹿姑紫色的瞳孔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一只手掌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上,转回头望去,正迎上井飒的目光。他在对他微笑,目光中有坚定,有温暖,如一阵清凉的泉水瞬间流进了狐鹿姑久已干涸的心田,那股怒火已荡然无存……
“既如此,那麽母亲容孩儿不孝了。”井飒缓缓跪下,冲着崔氏叩了三个响头。
“好啊,好啊……”崔氏颤抖的手指着井飒,满脸的愤怒与不可置信,“为了这麽个妖物,你不但变卖井氏祖産,还要置亲生母亲于不顾,好好好,你滚,从此再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现。述方!”
柳述方上前一步应声道:“母亲有何吩咐?”
崔氏定了定神,指指柳述方手中的铜匣道:“这个是你祖母去往云中之前寄在我这里的东西,三十万钱的兑票,外加城外三十亩的田産契约,你且拿去,好自为之。从今往後,你我断绝母子关系,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母亲……”井飒含泪接过铜匣,“非儿子不愿,实是母亲已是柳家主母,儿子不愿母亲为难。若他日儿子小有所成,依然会孝敬母亲,责无旁贷。”
“不必了。”崔氏冷冷道,“你也说了,我乃柳家妇也,膝下又有亲子,无需你费心了。关门!”
两扇朱漆铜扣大门缓缓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重重地叩在了井飒心上。他明白,从此後在这世上,他真的成了个无根的浮萍,再无可倚靠的了……
“嘶拉——”阴霾的天空一道“Z”形闪电划过,仿佛老天在用他无情的巨手欲将世界撕裂,天空破了口,豆大的雨滴从破口倾泻而下。破口越撕越大,直到整个长安城都被无边的雨幕笼罩,往日繁华喧嚣的朱雀大街顿时成了雨的天下,面对面都看不见人,除了雨声什麽也听不见。
所有的人都回家了,所有的家禽家畜都归了巢,只有一马两人在空荡荡的朱雀大街上游荡着,仿佛被这个世界遗弃了一般。
狐鹿姑已经从头到脚都在滴水了,散乱的棕色长发紧紧贴在额上,不停地往下滴水,细密的睫毛仿佛成了脸上的水帘洞,双眼都睁不开了。手上牵着的马儿也不停地嘶鸣着,不安地踏着蹄子,不肯往前走,他一边拉着马缰,一边抹着脸上的水,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想问该到哪去,可看看井飒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却根本不敢开口。离开相府大门後,井飒就如被抽去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一般,只知道漫无边际的走着,目光茫然而空洞……
对井飒来说,这两天过得恍如梦里。母亲为什麽如此坚执?是真的容不下狐鹿姑,还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要自己这个儿子,他已分辨不清。这人世间的是非纠葛太过于复杂,或许本来就没有什麽是非,有的只是利益的权衡。他早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正思忖间,忽而头顶的雨小了,是雨停了吗?井飒擡头望去,只看见一片黄乎乎的重油纸伞,伞盖下头正是南宫罃满是关切的脸。
“南宫世子?你……你怎麽在这里?”早上刚刚不欢而散,井飒实在不想让好友看到自己此刻的倒霉样儿。
“事情我都知道了,子良你也真是的,落到这步田地也不来找我。若不是我不放心,一直派小厮跟着,也不知道相府大门外的那一幕了。走,跟我走吧!”南宫罃不由分说地将伞递给井飒,自己则抢过狐鹿姑手上的马缰。
虽说此时雨已没有方才那麽大了,但依然绵绵下着,井飒急着将伞撑到南宫罃身旁:“我俩都已经淋湿了,世子身份尊贵,哪里能和我们一起淋雨呢?”
“井子良,你又见外了!”南宫罃愤而抢过黄油纸伞,一把收起道,“也罢,有福同享,有雨同淋,既然只有一把伞,那咱们就一起淋雨,谁也别拉下!”
“哈哈哈,南宫兄快人快语,就是如此。”井飒突然间又恢复了长安贵公子当有的神采,仿佛三魂七魄又回到了身上。狐鹿姑狠狠瞪了他一眼,将脸撇到一边,仿佛生着闷气的样子。
“南宫兄,你要带我上哪里去?”井飒低声问道,“眼看雨停了,我可以到钱庄兑钱了,先找家客栈即可。不必世子费心了!”
南宫罃瞥了他一眼:“我明白你的心思。虽然与柳家闹翻了,但顾忌着你娘和弟弟的面子,也不便公开投我大将军府,对不对?早就猜准了,咱们不去大将军府,行吧?你全身都湿透了,总得有个地方更衣歇息才是啊!”
井飒被说中心事,只得悻悻道:“一切听凭世子安排了。”
雨停了,朱雀大街逐渐苏醒过来。商户们纷纷收起挡雨的篷布与门板,重新收拾货品,准备开始营业。南宫罃领着他们向东拐得几个弯子,进了一条幽深的石板街,来到一座石砌门楼前停了下来。门前没有甲士,没有门吏,更没有车马场,只有一盏无字风灯孤零零地挂在门廊下。
井飒看到这宅邸,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如此简朴,断然不是大将军府了,只是这是哪里呢?
南宫罃似乎看出了井飒心中的疑惑,赶紧解释道:“此处为我南宫氏初来长安时的居所,如今权且当作别居了。”
井飒点点头,不再作声了。他也隐隐听说了,皇上即位後怜其生母早夭,在民间寻得舅家秘密接来长安居住,又顾忌着柳太後与柳皇後,不敢太过招摇,只得隐于长安东市。如今看这宅邸的确所处隐僻,处处透着一种神秘,确实是个好所在。
说话间,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走出门廊,冲着南宫罃一拱手道:“世子有何吩咐?”
南宫罃一指井飒:“我有故友来投,你将西偏院收拾出来安置他们主仆,马也牵去厩中好生喂养。”
“是。”
“因这座别居偏僻,父亲怕大将军终日喧闹搅扰,命我无事时便在此处读书习武,有事时叫我回那边。如今子良兄来了,正好可以和我做个伴。”南宫罃说着说着,言语中掩饰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