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区庐夜话
从朱雀大街一直走下去,井飒越走越生疑:这不是往井氏老宅去的路麽?难道不需要官署交接,直接就去住不成?
许是见他迟疑,弟弟柳述方赶紧解释道:“兄长不必多虑,提前入住也是父亲的意思,何况太子已将府契亲自交予兄长手中,还有何虑哉?宅中的仆从都是母亲亲选的,个个老实可靠,兄长尽可放心。”
井飒这才略略安心,跟着柳述方踏进了那条记忆中无比清晰可如今又变得些许陌生的幽深巷子。当年的震远伯府已一分为四,属于井飒的这一部分原先正是伯府的正门,不过一座简朴的三进庭院,好在气势仍在。门前的车马场只有一排拴马桩,且没有专门停车的空场。
早已在朱漆大门旁守候的门吏一见井飒三人,赶紧健步如飞地过来,一面招呼其馀仆从牵马,一面引路:“二位公子,里头已经备好了,若有什麽不妥之处请直言,小人马上换。”
柳述方摆摆手,一指井飒:“井安,这才是你的正主子,以後你都得听他的吩咐。再不是我柳氏的家生子了。”他低声对井飒说道,“母亲怕这些人不服管教,将他们的身契都送了过来,姓也改了,若不中意,兄长可随意处置。”
那井安诚惶诚恐,井飒有些不胜其烦:“你引路就行了,我只要有个吃饭睡觉的地儿就行,馀者无求。”
“是,公子,请这边来。”
井飒跟着过了影壁,略一打量,童年时的庭院虽有所变化,但基本的格局却没有变化。中间一片竹林庭院,正北一座六开间的正堂,东边一排青砖瓦房本是仆从的所在,西边一排乃是家丁护卫的住房。再往後便是一片後园,本来很大,如今和宅院一样一划四片各取其一,自然就不甚大了。
正堂原本是震远伯井邯的会客之所,如今却改作井飒的起居之处。进得门来,只见里头摆设也是十分简朴:宽大的外间只有三张长案而已,里间才是真正的寝室,也是青砖铺地,四面白墙,一张卧榻,两床布被,一面铜镜,一座燎炉,一张长案而已。
这些布置简单粗朴得令人惊讶,仿佛一个寻常士子都可以拥有,却令井飒十分动容。井安十分不安地问道:“公子,此乃夫人吩咐我等布置的,若公子不适意,小的马上去置买些帐幔绣墩……”
“不必……”井飒有些哽咽了,“这些都是我祖父母当年用过的旧物,母亲如此布置,自是提醒我不忘重振井氏家门之意。好了,你下去吧!述方,你也回去,向母亲致意,告诉她,改日我自会登门拜谢。”
“一家人何必言谢?”柳述方说得一句,便也离开了。
“井飒,你怎麽了?”待得庭院寂静,狐鹿姑感觉到井飒情绪的起伏,小心地问道。
井飒眼中闪烁着晶晶泪光,喟然长叹道:“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是熟悉的,小时候曾经在这院子里跟祖父学剑,跟着三叔诵读。怕我累着,奶奶总是会给我送些点心来,实际上是想让我偷一会子的懒。唉,还是小时候好啊……无忧无虑,可现在……”
他擡手用袖角擦了擦眼角,目光无比坚毅:“如今我住回老宅,将来我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自立门户,重振井氏门楣!”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狐鹿姑耸耸肩,“别的不说,你已经自立门户了,我相信,你的祖父母在天上一定会以你这个孙子为荣的。”
井飒感慨地望着他,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了过去:“小鹿,你快看看,这是什麽?”
狐鹿姑却有些微愠的意思,接过那羊皮纸往地上一掷:“我连中原的话都听的一知半解,哪里还看得懂这些曲里八弯的字?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是吗?我忘记了。”井飒挠挠头,眼看着狐鹿姑越来越沉郁的脸色,赶紧直入主题,“这张羊皮纸就是你的身契,太子亲自从内庭司讨出来的,只要烧了它,以後你就恢复自由身了,再也不是奴隶了。”说完,便要去找火石。
狐鹿姑却一把拦在头里,白净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激动地辩道:“那又怎麽样?额上的烙印又不是一下可以去掉的?你烧了它,我又能去哪儿?你就那麽想把我赶走麽?”
井飒一愣怔:每个卖身为奴的人最大的梦想就是恢复自由,怎麽小鹿不是麽?他愣了好半天,才喃喃问道:“那这个到底是烧还是不烧呢?”
“哼!”狐鹿姑恨恨地将那羊皮契踩上几脚,迈着大步望西院而去。留下一个不明所以的井飒。
虽然井飒生于长安长于长安,但对于长安城的核心——大郑皇宫,却依然是陌生的。这是皇权的中心,天下的中心,但对于远离权力中心的人们来说,皇宫是个神秘而陌生的所在。
皇宫位于朱雀大街的最北处,共有八门,其最南的大门为玄武门,历朝历代都有不少惊天动地之事在此门处发生。从玄武门往北,整个皇宫大致可分为三块区域:以皇宫中轴线即朱雀大街的延伸为界,横跨中轴线的有一座气势恢宏,殿宇高耸的宫殿群,那是皇帝的起居之所,称为朝天宫。
朝天宫西北边,是後宫妃嫔,公主们的起居之所,重檐飞阁,重重庭院,蔚为壮观。而朝天宫的东面,以大殿为界分为南北两块地界,靠南边的就是东宫,也就是太子的起居之所;靠北边的为长乐宫,乃是历代太後的起居之所。自柳太後辞世後,长乐宫一直空着,只有一些太妃太嫔们在此百无聊赖地打发着孤寂的岁月。
当井飒来到玄武门时正值入夜时分,并非他专一挑这个时候,实在是因为第一次当值便排了夜班实属无奈。站在玄武门前,面前这片汪洋灯海简直可与长安西市一争高下。然而这片灯海弥漫出的却不是西市那种令人沉醉的酒色财气,而是一种新朝奋发的锐气。
那简洁得只有两道红色石柱夹一座玉石坊的宫门,那挤满车马的白玉广场,那耸立在夜空中的屋顶宫殿,那弥漫出隐隐涛声的松柏林海,那灯火通明的前殿官署,那斧钺生光甲胄整齐的仪仗,那偏门里不断进出的急骤马蹄声,那脚步匆匆而又毫无喧哗的来往官员……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井飒,告诉每一个往来长安之人,作为大郑皇朝的权力核心,这里绝不是奢华享乐的靡靡之地,而是如同农夫耕耘工匠劳作一样的忙碌之地,一股新锐的气息在这里流动弥漫,连冬夜的寒风也无法使这里变得冷清。
可惜这些忙碌与井飒却没有多少关系。他的职责是东宫宫监,说到底就是守卫东宫宫门的,没有太子的吩咐,无论是他或是其馀新进的金吾卫都不得踏入东宫宫门一步,只能在外头守着。
井飒原本以为,以太子在丰苑别宫召见自己的情形来看,怎麽着也会和新上任的自己交代一番守备宫门的诸般要求细则。不料一连好几天,只是按照固定的排班表轮值,连东宫的门都没迈进去一步,太子谢玄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这个人一般。不过这样也好,井飒是不甘为奴的人,正在为意志不坚定上了太子的船而感到隐隐懊悔,如果太子真忘记了他,那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
金吾卫们因为一日三班轮值,日夜交替赶上宫门关闭,在宫中必须有个集体起居之所,这个地方就叫做区庐。因内庭宫妃多有不便,所以偌大一座皇宫只有两个区庐,一个就处于东宫外头的两排简陋排屋中;另一个就居于朝天宫西南边的一排低矮宫房。因两处区庐相距并不远,且与内庭相隔甚远,新进的金吾卫们时常互相串门拜访。尤其长夜下值时,夜深天寒,聚在一起饮几杯米酒,各自交换些宫中小道消息,再伴着一两分酒意酣然睡去直到第二天日头高起,这日子才不难打发。
井飒曾往朝天宫区庐那边找过南宫罃与谢仲平,他们也曾到东宫区庐这边来回访过。令三人没有想到的是,演武场上得到诸方权贵偏袒的柳述德居然根本没有入选,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将这位尊神“pass”掉了,不过这总归是好事。至少井飒再不用听到他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了。
一晃一个多月就这样过去了,井飒除了守门再没有别的活可干,他有些不耐烦了:“我本想纵马塞外,与草原戎族决一死战,勒名于青石之上,扬威于高山之巅……想不到今日倒是给太子守起了宫门,和一条看门狗有什麽区别?”
冬日苦长,寒风凄冷,井飒对着好友谢仲平抱怨,却只得到对方的不以为然:“井兄未免太心急了些,咱们在皇宫干着守门的活,武艺上的确没什麽精进,然而却能见到别处见不到的人和事,将来无论是调往地方还是边疆都比别人有人脉,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