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决择
天空中悠然传来一声长长的鸣啸之声,回荡在雪後静谧的狼居胥谷更显得悠长寂寥。井飒擡头一看,原来是一只海东青正在上空盘旋。
这种白首黑爪的海东青本是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的大雕,通常身长二尺有馀,双翅展开足有丈许。海东青在空中可擒杀天鹅,在地面可啄死野狼。其力之大,如千钧击石;其速之快,如闪电雷鸣。这种名贵的大雕历来都是帝王狩猎时的首选猎鹰,但似大将军南宫雍这等顶极权贵亦能拥有。
“我明白了,”井飒苦笑道,“曾听你说过,大将军府的这只海东青对血腥味极其敏感,带伤猎物即使钻到地底,亦能敏锐觉察其位置。”
南宫罃一嗫嘴唇,食指捏紧发出一声清脆的呼哨声,空中盘旋的那只海东青俯冲而下,稳稳地停在了主人伸直的臂膀之上。
“是的,”南宫罃从背囊中取出一块鹿肉,海东青叼着它拍打着翅膀向苍穹飞去,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那只头狼灵性不凡,还懂得用浮雪覆盖住狐鹿姑留下的血渍。然而,这样使它的步履迟缓,让海东青抓住了痕迹。”
“直说吧,你想做什麽?”井飒开门见山道,“是不是要抓我们回朝复命?”
“我们?”南宫罃只觉得被扎了一针似的,井飒这样说,分明是把他当成“我们”的对立面了。曾几何时,他们还把酒言欢,互相引为知己,为什麽如今却成了对立的敌人呢?
“子良,”南宫罃正色道,“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这一路追踪,再加上与狼族的激战,我们南宫府的护卫已折损大半,我怪过你吗?这也罢,毕竟是两军阵前,胜负天定,技不如人,智谋不如人,也没什麽好抱怨的。我只身前来找你,借口人手不足,把抚西侯打发回卫所搬救兵,难道就是来害你的吗?”
井飒也觉得自己的敌意有些无厘头,毕竟追捕自己与狐鹿姑乃是帝王口谕,无论是谁都得遵循,南宫罃能只身前来相见,已是实属难得。于是,一拱手抱拳道:“世子,是井飒言语无状了。我知皇命难违,然小鹿他已身负重伤,难以承受路途颠簸;他是贵霜王子,若被擒回大郑,这一辈子恐怕再难归故土。井飒愿意自缚回朝,引颈受戮,只望世子能网开一面,放小鹿回去。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南宫罃面色铁青,喉头动了一动,艰难低语道:“子良,狐鹿姑是敌国王子,而你毕竟乃我大郑世家子弟。我父奇袭王庭之後,两国已成死敌,即便提师庐重登汗位,可沐阳公主乃是大瘀氏,如此大郑与贵霜必定长时间无法转圜。你如此维护一个敌国王子,将来何以自处呢?”
“世子所言,井飒无不自知。”井飒迎风而立,晨风中飞扬的黑发舞动,而他高大的身形却如积雪的岩石一般岿然不动,“但我的名誉生死与小鹿的性命相较,乃不值一提之事。他今日若不能活,我必不独生矣。”
似乎是被他言语中的坚决所震撼,南宫罃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好吧,子良。你若真的决意如此,我也不想再劝。但陛下之意我最清楚,他最想要的既不是你,也不是狐鹿姑,而是那份精铁冶炼配方。只要他交出配方,我可以放他归国,带你归朝交差。在皇上面前,我定会设法力保你周全,起码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此,我得问问小鹿。”井飒点点头,他心里清楚,南宫所言是最为折衷的方式了。但处于诸方争夺中的精铁冶炼配方乃是贵霜王庭的一级机密,能不能交出,他不能做主,心里也没底。
“不用问了,我同意。”
少年因变声而显得低哑的声音在井飒听来有如天籁,在南宫罃听来则不亚于晴天霹雳。狐鹿姑撑着洞外石壁站在那里,深棕色的长发随晨风飞舞,有如纷飞的蝶儿,苍白的面庞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这是失血过多的表现。井飒心疼不已,忙上前去扶住他:“你伤口刚止血,不能受风,怎麽出来了?”
语中虽然嗔怪,但却掩饰不住内中的关切之意,狐鹿姑笑了笑,眼神很是拉丝:“没事,不必为我忧心。”
这两人一问一答,眼光却一直黏在对方的身上,眼波流转的深意令南宫罃直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疑惑地看向井飒,心道:不会吧?井子良可从来看不出有断袖之癖好呀!莫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猛一激灵,他意识到还是正事要紧。
“王子是说,同意交出精铁配方?”南宫罃问道。
“正是。”狐鹿姑郑重点点头,“但世子也需信守承诺,保证井飒归朝後的性命安全。”
“那是自然。子良也是我的知己好友。”
“好,但愿世子言而有信。”
狐鹿姑话音一落,手一挥,白狼飒露紫从洞内一片黑暗中猛然蹿出,嘴里叼着一片泛黄的柔软锦帛。狐鹿姑抚了抚飒露紫的头,白狼口一松,手中已然攥着一片用褪色朱砂写了字的巴掌大的锦帛。
“这就是精铁配方麽?”接过狐鹿姑递过来的锦帛,展开来看,不过是两列二十几个字,南宫罃默念道,“铁石猛火油燃七日化水……”
“这不对呀!”南宫罃将锦帛一收,质疑道,“我虽不通冶炼之术,但却也看得出来,这一通文字只讲述了铁石的冶炼之法,但铜锡如何与其配比却不提一字。王子莫不是在敷衍我?”
狐鹿姑站了这许久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井飒忙扶他在洞口的大石上坐下。虽体力不支,但狐鹿姑眯缝着的紫眸中却闪射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此乃真正的配方,我并未作假,也并不是在敷衍世子。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又移到了井飒的脸上,“我不信任大郑庙堂,也不信任你们的皇帝。这份配方分铁,铜,锡三份冶炼方法,以及三种金属的配比之法,一共四份,我将分四年给予大郑。以防你们出尔反尔!”
“王子所言乃是何意?请详解。”南宫罃皱着眉头,很是不悦。
“就是说,每一年的冬至这几日,我要井飒亲自来这狼居胥山与我交接,届时看到他安然无恙,我自会交出一份配方,直到第四年全部交割完毕为止。你们中原人不似我们草原人,快人快语,一肚子的弯弯绕,说话从来不算话。我要井飒的性命无忧,不能光信世子的诺言,莫说世子你了,就是东宫太子,又能做得了多少的主?你们的皇帝既然想要这份配方,就必须答应我的要求。”
“小鹿,你……”井飒的喉头哽咽了,“你实在不必如此的,若真的交了配方,你回王庭如何交代?”
“放心吧。”狐鹿姑凝视着他,“这配方本来就来自那个楼兰女人,如今她要,就还给她好了。本来就不是我们贵霜的东西,总归是要还回去的。至于王庭,我父汗只剩我一子,此事自不会与我计较。何况有四年时间,情势还很难讲。”
“可为了我这麽一个中原人,失去王庭之密,值得吗?”井飒追问道。
“当然值得。”狐鹿姑掷地有声,“为了你——井飒,什麽都可以交付。何况,战争的胜负终由国力决定,一纸配方何能左右?”
南宫罃听不下去了,清了清嗓,总算让人令人肉麻的场面划上了个休止符:“那麽四年之後呢?你不担心交完配方後,皇上依然会杀了井飒?”
狐鹿姑微微一笑,嘴角上撇:“四年,谁能说清会发生些什麽?我相信井飒,以他的能力才华,四年的时间足够让他成长,自己立下不败根基。还有世子不要忘了,只要贵霜不凋零,大郑总要有所忌惮才是。”
南宫罃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狐鹿姑王子,好谋算!看来,是我小瞧你了,假以时日,你将成为我大郑忌惮的敌人!”
井飒听出了他语中的森冷之意,以身蔽住狐鹿姑,手按腰间长剑,冷言道:“世子莫非起了杀意不成?不要忘了,小鹿虽伤,但我尚健,一人一狼虽以与你一人一雕相匹。”
身後传来轻微的“扑哧”笑声,狐鹿姑掩口而笑:“井飒,你反应过了些。你们中原有句话叫‘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想不管是南宫大将军还是世子您,都是深谙此中真意的!因而,贵霜王庭能够拥有与大郑角力的资格,对于南宫家来说,是好事而不是坏事,世子您说呢?”
南宫罃冷冷哼了一声:“王子聪明得过头了些。行了,天已大亮,子良你跟我走吧。若等到慕容那厮领着人杀来了,那就不是我能作主的事了。”
离别的时刻竟然这麽快就来了麽?井飒回头注视着狐鹿姑,百般滋味尽在心头:此一别山遥水阔,此一别前路迷茫,还有没有相见之期?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