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与王者并肩
当井飒刚刚转角来到车马场时,一阵清冷的幽香便悄然钻入鼻翼。擡眼望去,那辆风靡长安城的紫幔香车正堪堪停在车马场的正中,其周身散发出的奢华与神秘气息与自家这简陋的车马场形成鲜明对比。车马场四周,已三三两两围了二三十人衆在窃窃私语。
“哟!这不是那位楼兰女主的香车吗?以往在长街出现都有羽林卫护从的,今儿怎麽看上去孤零零的?”
“听说,现在皇上最宠的就是这位了。那丰苑行宫可是热闹所在,听我那在宫中当值的老叔说,前几日皇後临産,皇上都没回来呢!”
“那你们说,这楼兰女主这般得宠,皇上为何不干脆纳她为妃呢?省得这般名不正言不顺的。”
“那还用说?自然一是皇後不悦,二是名声不好听呗。一个异族女子,还是个生了几个孩子的寡妇,说出去多难听啊!”
“也是!”
井飒实在听不下去了,沉着脸吩咐身後的井安:“快带领家丁清场,门前这般闲言碎语,尔等也听得下去?”
“是!”井安见主人面色不悦,不敢怠慢,带着几名家丁斥退围观人衆。不一会儿,车马场人群散去,府门前空空荡荡。
井飒整整衣襟,正色上前对着车帷帘深深一躬,朗声道:“御敕东宫宫监井飒见过楼兰女主殿下,蒙殿下搭救我母,飒不胜感激之至。请殿下微移莲步,入厅吃茶,也好让我母子当面致谢!”
“不必了。”帷帘後传来阿斯玛清丽婉约的声音,“我素不喜见生人,别人家的宅子我也呆不惯了,倒是有几句话和井公子唠唠。请公子上得车来,说完便走,岂不两便?”
“这……”井飒有些迟疑,在这满城风雨之时,自己与楼兰女主不可走得太近,若有什麽流言绯语出去,那可就洗不清了。
似乎猜中了井飒的心事,阿斯玛格格一笑:“公子不必犹疑,不过几句话而已,若入得尔宅,公子岂不更难自清?若公子有顾虑,不妨掀起帷帘,大庭广衆之下,公子总放心了吧?”接着,一声低语,说的什麽井飒听不懂,大约是西域话,车前的蒙面侍女马上掀起帷帘。
到了这一步,井飒再推托就说不过去了:“如此,殿下恕井飒唐突了。”
他跃上车来,见车内顶棚虽高,但只容两人对坐而已,便只得在阿斯玛对面的皮条褥凳上坐定了。这位闻名遐迩的楼兰女主依旧是一身黑纱从头到脚,只露出两只紫瞳大眼秋波流转。虽然强迫自己不去看,但不知为什麽,井飒还是被这对紫眸所吸引,不可抑制地想起狼居胥别前的那个夜晚,想起……不能再想下去了,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帷帘拉开,车旁随侍的两名侍女也一左一右站在了离车厢丈许远的地方。如此,人们能看见井飒与阿斯玛在车中的一举一动,但却无法听见他们的谈话,这便是阿斯玛的高妙之处。
“井公子,”还是阿斯玛先开口了,“是不是对我心存芥蒂呀?”
“外臣不敢。”出于本能,井飒脱口而出一句官样套话。
黑色面纱下传来幽幽一声轻叹:“你与狐鹿姑既共过生死,想来他的身世你已知晓。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然而我们母子间却搅进了太多的国仇家恨,以至于母不像母,子不像子。其实,我何尝想这样?”
井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但阿斯玛却并没有需要他反馈的意思,接着往下说道:“提师庐是我的第一个丈夫,那时的我不过十七八岁,一心沉浸在新婚的甜蜜当中。以至于连阴山月的秘密都拿出来与他分享,何曾有过一点心机?可是,我的爱情却给我的父母兄弟,举族部衆,给整个于阗带来了灭顶之灾。一次联姻,于阗王族身死族灭,四散零落,你叫我如何面对?我不可能踩着父母亲族的鲜血,和提师庐继续过下去吧?我对着长生天发誓要替他们报仇,不惜任何代价。”
井飒听得心情沉重,点点头:“灭族之恨,换我也一样,我能理解女主之心境。只是,小鹿他……太无辜了!”
“哼!无辜?”面纱下传来幽冷的一声嘲讽,“我于阗王族合族近千馀口,有多少婴儿稚子死于刀下?他们又何尝不无辜?错就错在他是提师庐的儿子,身上流淌着贵霜王族的血!”
“可他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井飒忍不住激辩道,“难道非得这样不可吗?”
阿斯玛的话语中突然透出一份凄凉与无奈:“井公子,你毕竟是男子,理解不了。男人要报仇,比之女子,路要宽得多。而我们女子,要想报仇,唯一的武器只有自己。是的,只有自己的美貌和身体,你懂吗?”
提及这个,井飒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耳根都有些泛红了,本能地转移话题道:“殿下,您此番搭救我母子出藩篱之祸,井飒感激不尽。然而,若以此要求我不利于狐鹿姑王子,井飒则万万不能答应;至于那份精铁冶炼配方,既然是皇上想要的,井飒亦不能自专。还请殿下见谅!”
面纱下传来一声不屑地冷笑:“井公子未免也太小看我了。配方无论是否到手,那都是大郑的事情了,与我阿斯玛无干,更不会以此胁迫公子。至于狐鹿姑,他毕竟是我生的,他做贵霜太子,甚或将来为王,比之他人都更有利于我楼兰国。我如何会加害于他?不过,公子所言的确不错,此番我向皇帝建言,将公子复原职,又释放你的母与弟,自然是有所求的。”
“愿闻其详。”井飒身体前倾,态度颇为诚恳,“只要无损于友,无负于国,井飒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呵呵呵,没有那麽严重。”阿斯玛罕见地亲切而温善,“我已向皇上建言,调公子您为丰苑行宫护卫长,任期一年。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井飒有些吃惊,昨日才复的东宫宫监,连太子都没见过,如何又调去丰苑行宫专一护卫她?她又不是皇家的妃嫔,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是做什麽?再说,为什麽偏偏是他井飒呢?
“公子不必过虑,其实我女与太子的婚事已定,只是因为年龄尚幼,还需等三年後方得成婚。本来我早该归国,然狐鹿姑事一搅扰,再加上……”她微微一顿,“再加上陛下一再挽留才迁延至今,而目下我有一重要关坎,需得一可信之人护卫我的安全。我思虑再三,与井公子缘份匪浅,非公子无以托付。如此,这才上门来相请。”
她说的如此恳切,再说也的确欠对方的人情,不答应似说不过去。井飒就要答应了,然话到嘴边还是用一句疑惑代替了:“殿下身边不是有一得力的护卫麽?如何还要调井飒为行宫护卫长呢?”
阿斯玛细长的眉毛一挑:“公子是说伊屠麽?他早就回楼兰掌管军务了,如何能长留大郑呢?”
井飒不由暗赞一声:好心机!派心腹之人掌管楼兰国的军权,即便女主本人年馀不在国中,也能牢牢把握重要权柄,尤其是防止少年国君与母亲心生异志,翅膀硬了想单飞!想如今的楼兰王也是阿斯玛的亲生儿子,她也提防到这般地步,这份心机……也是难怪,能得雄才大略,深谋远虑的郑武帝如此青眼,定是心机千里挑一之人。与王者比肩的女人,大约说的就是阿斯玛吧!
想到此,井飒终于不再犹疑,一拱手慨然应道:“如此,井飒便承了女主这份信托。定不负殿下救母之恩义,保殿下这一年平安顺遂!”
“好!”阿斯玛显然很高兴,“诏命明日便会下达,公子便可前往丰苑提点了!”
第二天午时未到,诏命果然下达了。井飒在感慨之馀,也在思忖着是不是当前往东宫向太子告个辞。擅用东宫令牌的事还没说清,自己复职还未参见太子,如今调任再不去拜见,也是说不过去了。于是,硬着头皮前往东宫,向守宫门的侍卫递交了腰牌,请求觐见太子。
谁料侍卫进去好一阵子,只把腰牌递了回来,说太子前往鸿文馆查阅史籍,与博士们清谈,并不在宫中。井飒只好烦请门吏登记名册,说明自己曾来访,这份名册也只是月底呈给太子总览,但好歹也证明自己并不是那种完全不知礼的人。
诸事已毕,家中母亲也安顿好了,毕竟曾经是相府主母,料理起这麽一个两进的宅子更是驾轻就熟,井飒更是不必为家事烦心。如此,他便安心前往丰苑履职了。
丰苑行宫正在重修之中,宫中四处尘土飞扬,不停地有工匠从宫门进进出出。在重新装修一新的郎署中,井飒与所有的侍卫们都见了面,重新分配了职份。这些侍卫对他倒是颇为钦敬,在这新的氛围中,井飒渐渐摆脱了狼居胥追击一事的阴影,心中倒是颇感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