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述方回家
“然则,殿下对此事依然不可以掉以轻心。”见自己的话收到了效果,郑复趁热打铁道,“目下情势,只要楼兰女主顺利産下男胎,再安然回到楼兰。南宫皇後既得了皇子,又能凭借此子得到圣上更多眷顾与怜惜,他们母子融洽,夫妇和顺,那麽殿下看上去就更像个外人了。须知,无论皇家还是民间,都是更疼爱幺儿的。”
“那麽依你说,我该当如何应对?”谢玄果然忧心忡忡。
“太子殿下,”郑复忽然敛起面容,“为人谋士,所谋划者往往不是光明大道,所行事亦非事事正道。方才所言,皆是以局外人之身份所言讲,难免有所偏颇。太子殿下若真的信任在下,那麽在下如何行事,便不要再过问。这……对殿下,也是有好处的。”
“好,既然你如此说,那麽本殿便带你回东宫。”谢玄爽快道,“可有一样,你的行事,不得有违天道。”
郑复的眼神扑闪了一下:“太子殿下乃是大郑皇朝唯一的嫡出皇子,且为长子,您所行之道便为天道。臣谨遵殿下教诲,不敢有所违拗。”
“井安,不过年不过节的,母亲把我从行宫叫回来,究竟有何急事啊?”一路上,井飒一面扬鞭催马,一面责问着井安。可不管他问得如何急,井安总是憨厚一笑:“公子,您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麽?夫人叫我不许告诉你早了呢。”
见他嘻嘻笑的样子,井飒终于放了心,也打起趣来:“看样子是有什麽惊喜了?行,就让你卖这个关子吧。”
其实井飒对于母亲此举是有些不满的。皇後已决意收阿斯玛腹中胎儿为养子,此事在宫中已成为不是秘密的秘密了,皇帝无疑是默许的。中宫已派出数十名精干的侍女与宦官入驻丰苑行宫,另外还从皇後自己的小厨房内拨了十名精通西域及北方菜系的厨师专门负责阿斯玛的膳食,衣食住行料理得无一不精细,听说连皇帝都对皇後的贤德赞许不已。
可井飒还是有些不放心,至于这种担忧源自哪里,他也说不清楚。不想了,也许是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吧?井飒甩甩头,眼看再拐个弯就到了自家府门了,他干脆下了马,牵马而行。
宅子本不算大,井飒一脚跨进门槛,三两下便进了後堂。轩堂正中,崔氏正端坐堂上,身後站着个干瘦的年轻人,眉目耷拉着,一副萎靡不振加营养不良的样子。
“述方,是你?你……你回来了?”井飒还没来得及给母亲见礼,便又惊又喜地拉住年轻人,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着,“让哥哥看看,你……果然是黑了,瘦了,吃了不少苦吧?”
柳述方也是激动万分,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母亲和兄长了,还好,还好……皇恩浩荡,终于赦我回长安了!”
此情此景,崔氏如何不泪垂?她紧步上前,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见面是好事,怎麽光顾着哭呢?来,都坐下说吧!”
“谢过母亲!”兄弟俩都向崔氏施了个礼,各自走到相对的圈椅前坐下。
“咦?述方,你的腿是怎麽了?”井飒眼尖,发现弟弟的步态有些问题,似乎有些瘸的样子,立刻追问道。
“这个麽?”柳述方黑瘦的脸庞上泛现出一团尴尬的苍白色,他低头抚了抚左腿,“在采石场的时候,一时不当心,被石头砸了一下,幸好腿没废,只是以後走路只能一瘸一拐了。”
“难道没看郎中麽?”井飒急问道。
柳述方苦笑道:“兄长以为那里是长安麽?哪里有郎中?每个月都有十数人被砸中手脚而残疾,都是自己裹着绷带吊着,有的能好起来,只是落下点残疾,手歪腿瘸的;那运气不好的,多有一命呜呼,只能草席一卷,扔进乱坟岗子埋了的。我能回到长安,那是万里挑一的侥幸,也是托兄长的福气,哪里还敢有什麽奢望?我只望,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要被发配边疆了。”
上首的崔氏抖开帕子哭了起来:“飒儿,这可怎麽办哪?你弟弟落下了这个残疾,虽然性命无忧,可以後……以後还能有什麽指望呢?当兵,考科举都不成了呀!接下来还怎麽娶妻生子?这可怎麽办啊!”
井飒如何不明白母亲的意思。弟弟柳述方读书天份颇高,在柳氏没出事之前,无论是宰相柳恪言还是已做了古的柳老夫人都不止一次说过:“柳家想出一个进士,希望就在三儿身上。”可如今,按律令,身有残疾之人是不得科考做官的,当兵也是一样,这两条通道都堵上了,柳述方今後还有什麽前程和指望呢?
还没等井飒做出反应,反倒是柳述方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安慰母亲道:“娘,您是糊涂了麽?我现在是犯官之後,三代之内,不许出仕,更不许参加科试。这条路本来我就选不了,和腿瘸有什麽关系?”
崔氏擡起涕泪模糊一片的脸庞,迷蒙中看着自己的幼子,仿佛想起什麽似的,抓住柳述方问道:“述方,那你脱了奴籍了麽?”
柳述方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瞟了一眼身後的井飒,小声说道:“来传旨的吏官说,要等三年後,大哥的使命办完,掖庭那边才会放了咱们母子俩的身契与彤册。”
井飒心里一震:别看一切风平浪静,其实皇上心里一刻都没忘记那份精铁冶炼配方,这时候将述方放回长安,就是要提醒自己,马上第一年的部分配方就要兑现了。掖庭禀承圣意,放了人,却不放出母亲与弟弟的身契与彤册,就是要以此为抵押,若自己在三年内不能兑现完整的配方,那麽母亲与弟弟……他们就是人质。
“母亲,述方,你们放心。”井飒心念及此,断然表态道,“三年之後,你们一定会身脱奴籍的。若做不到,我井飒便不配为人。”
井飒只在家里呆了一天,第二日清晨便托辞行宫中事务繁剧,坚决回去了。崔氏自是不肯,便架不住长子态度坚定,如今家中一切,全靠井飒一人支撑,身为母亲,也不好太过违拗,只得随他去了。好在幼子已归,因腿残而不便出门,只在家中陪伴母亲,倒也自得。
其实井飒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麽会在家中呆不住?母亲和弟弟,应该是这世上与他血缘最亲的人了,为什麽和他们呆在一起,他会那麽地不自在?或许是因为他姓井,从小在井家长大;而母亲和弟弟,究其实毕竟是柳家人,相近的血缘,迥异的习性,这也是奇了。
是亲人,却无法相亲;有些人不是亲人,却恨不能时时刻刻相守在一块。人生奇妙之处,恰在于此。比如……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对令他魂牵梦系的紫色眸子。想到与狐鹿姑第一年的约期将至,心里便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
也不知小鹿回到贵霜王庭过得怎麽样?有没有如约当上太子?和继母沐阳公主相处得如何?他当上了太子,王庭的堂兄弟们当不会再嘲笑他了吧?现在才刚刚入冬,他不会已经去了狼居胥山等我吧?……
想着想着,他突然一拍脑门,下意识地拉了拉手中缰绳。此时早已出了长安城,胯下骏马正在放蹄,突然吃这一拉,马儿本能地人立而起,嘶鸣不已,差点没把井飒甩下马背去。
“哎呀,我忘记了,这日子要误啊!”
井飒根本顾不得这马上险情,只是一味地在原地打着圈圈。他怎麽会如此大意呢?怎麽就轻易答应了楼兰女主,一定要守护她安然生下皇子呢?需知她的産期,无论怎麽推算,都和小鹿约定的期限相冲啊!难道,这头一年自己便要爽约了吗?这可怎麽办呀?
他颓然地不断敲打着自己的脑门,好在四下里无人,若叫人看见,铁定以为他是个疯子。
残阳如血,在历经了一日的跋涉之後,缓缓地从地平线下沉着。井飒终于打定了主意,扬鞭催马向丰苑行宫的方向疾行而去。他要见阿斯玛,如果她那边情形尚好,看能不能放他离开一段时日,前赴狼居胥山。如果不行……他甩甩头,到时再说吧。
按後宫的管理规制,井飒虽然是负责整个丰苑行宫的防务,但要想见阿斯玛,也得有一整套流程与规制的,不是想见立即就能见的。何况如今中宫执掌了阿斯玛寝宫的一切事务,那手续更是繁琐。等到井飒见到正主儿之时,离他递入牌子已是三天之後了。
说起来,井飒是行宫宫监,护卫的正是楼兰女主阿斯玛的安全。两人共处一宫,但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上一次井飒见到阿斯玛还是南宫皇後来的那一回,已约摸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可这一回见到她,井飒却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他却一时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