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胎大难産
“井将军如此着急见我,究竟有何事体?”阿斯玛在侍女搀扶下艰难坐下,神色慵懒地问道。
“禀奏女主,目下已入冬,若行宫中一切平顺,小臣想离开几日,特请女主批准。”井飒说得有些迟疑,也颇有些心虚,毕竟当初答应得好好的,一定要等阿斯玛平安诞下皇子方才离开。现在就开口,未免有些言而无信。
“哦?”阿斯玛修长的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有些不快,“産期尚有一月馀,井将军因何故要离开?听说汝家中已母弟团聚,又有何事放心不下?”
“女主,我……”井飒心一横,只好把话说开了,“我是想离开长安几日,前往狼居胥山……”
“狼居胥山?”阿斯玛一愣,旋而一拍脑门,“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她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莫非是贵霜那边有人传信来了?”
“并无。”井飒摇了摇头,“只是当初约定的入冬面见,陛下还等着凑完整那配方,小臣忧心忡忡,想先赶到狼居胥等小鹿前来。”
“哦,是这样。”阿斯玛紫色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井飒,“若是如此的话,井将军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听皇上说,狐鹿姑已被正式封为贵霜太子,受单于委托正在瀚海以北安抚刚归顺的部族。一时半会怕是不得来狼居胥,井将军纵是心悬未决,也起码等到腊月过了大半再啓程不迟。”
“原来是这样。”井飒松了一口气,狐鹿姑果然当上了贵霜太子,他由衷地感到高兴,也对阿斯玛告知这个好消息衷心感激,“多谢女主赐教。”
阿斯玛似乎也有所动,她伸出一只手来,侍女会意,赶紧来扶她,然而她直起身,忽又坐下,连续两次才艰难起身。这一异常引起了井飒的注意,他看到了阿斯玛昔日娇俏而今日却突显硕大的身形,心下暗暗吃惊:这怎麽看都象是马上要临盆的样子,怎麽会还有一个多月呢?
“许是近日胃口太好,吃得多了些,让井将军见笑了。”或许是注意到井飒的神情,阿斯玛自嘲地解释了一句。
“女主,”井飒还是忍不住问道,“太医近日来诊过脉吗?确定是一个多月後才是産期吗?”
阿斯玛一怔,反是身旁的侍女插话答道:“太医每天都会来请脉的呀!産期没错的,皇上皇後都知道的。”
“那……小臣就告辞了。”井飒也觉得自己问多了,赶紧告辞了。
阿斯玛像失了魂一般默然伫立在殿中,侍女叫了好几声才猛然反应过来。紫罗兰色的眸子中忽现放射出两道狠厉的光芒:“乌云珠,扶我回寝室更衣!”
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生育过三胎子女的自信,亦或是因为除了从楼兰带来的四名贴身侍女未有过生育经验,没有人察觉到这月馀时间内阿斯玛的异常,包括她自己。
屏退所有人,对着寝室内特意擡来的落地铜镜,阿斯玛仍是不免吓了一跳。女人有了身孕会胖起来,但却不会胖得这麽厉害,像吹的球儿似的,原本瘦削的身形变成了从前两个人一般大。一张巴掌大的脸也成了十五的银月盘一般,肚子高高地隆起,一旦挪步,就得两三个人搀扶着,像一座小山似的挪动。一身宽大的肉桂色析枝花卉百蝶纹妆花缎长袍紧紧地绷在身上,裹得她行动越发艰难。
“这还是我阿斯玛吗?”她猛然醒悟,“难怪近日皇帝来得少了,原来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先解下围脖,一层层脱去外裳,中衣,再解开最後一层小衣,露出浅青色绣牡丹花兜肚。
昏黄的宫灯下,阿斯玛待看到铜镜中自己後腰与肚腹的肌肤,一时间吓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掩住了口。她原本肌肤白皙,加之自幼生长于西域王宫,日日以花汁萃取的香粉敷体,一身的肌肤都养得细白如玉,触手生腻。
可如今一看,肚腹後腰处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粉红色或紫红色的波浪状花纹,简直像个白皮红纹的西瓜一样,可惊可怖,让人触目惊心。
“啊——”听到这声凄厉的惨叫声,在外间候着的侍女乌云珠不知发生了何事,急忙冲进寝室,“女主,你怎麽了?女主,你怎麽……”
当她看见阿斯玛硕大的肚腹肌肤时,也是吓了一跳:“女主,您这是……怎麽会成这样的?”
阿斯玛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到了此时反而平静了下来,示意乌云珠帮助自己重新穿上黑纱外裳,冷静地问:“乌云珠,你还记得我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胃口大好的?”
“奴婢记得……自从小厨房开夥以後,许是膳食合女主的胃口,您的食量比之在楼兰时增长了一倍都不止。太医也总说胃口好对孩子来说是好事。您总是饿,便吃得多,人胖得快,身上就长出了这些纹路。可这……”乌云珠疑惑地擡起了头,“女主莫不是觉得……这里有什麽蹊跷?要不要奴婢去膳房查问一番。”
“不,千万别去。”阿斯玛断然摇头道,“你去能查问出什麽名堂来?左不过是为了孩子营养充足,多用了些开胃食物,也是为我好,为龙裔着想。不管查问到厨子还是太医,都能一推六二五,能怎麽着?我已体胖色衰,届时皇後娘娘拍着胸脯连呼冤枉,只怕我还会惹来陛下的厌恶。真要是那样,我这一番长安之行便一切付出东流水了。”
“那可怎麽办呀?女主?”乌云珠急得要哭出来了,“奴婢虽没有生産过,但在家中时也亲眼见过婶娘因为胎儿太大,生産不下来而一尸两命。这……如今饮食医药都捏在人家手里,再这麽下去,女主您……可怎麽办呀?”
好毒的计谋啊!阿斯玛的脑子在高速地运转着。显然,自己胃口月馀间猛然大好必然是有外力的因素,而如今丰苑行宫内有实力有可能做手脚的只能的皇後娘娘派来的那些人。目的何在?南宫皇後年纪轻轻,不想心机却是如此的深沉……
若是自己这一胎生不下来,如乌云珠的婶娘那般一尸两命,无非她另寻宫婢,得其子而去其母;若是自己侥幸生下皇子,即便性命得保,就凭着肚腹上这些妊娠纹,日後也再无可能重承帝宠,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楼兰……总之,无论怎麽算,她南宫氏都是只赚不赔的买卖,而自己则承担了一切後果。
阿斯玛微微上翘的眼角蓄满了悔恨,她真是悔呀!悔自己太过于自信,以致笃信与南宫皇後的那番看起来推心置腹的谈话打动了对方,殊不知,南宫氏不止是一个女人那麽简单,在她的身後,还站着一个权臣家族,还站着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他们要彻底断绝她阿斯玛留在郑武帝身边与南宫氏争宠的可能性,是她……太掉以轻心了。
可事到如今,再怎麽後悔也迟了!乌云珠说的不错,眼下该怎麽做才能拯救自己?既不能惊动中宫,又能顺利将孩子生下来?她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腹部,若再这麽吃下去,一尸两命怕是难免。唯一的法子只能是提前发动生産,反正已八个多月了,以胎儿如今的体量,存活当没有问题。
“云珠,眼下只能吃催産药让孩子提前出生了!”阿斯玛用颤抖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啊?”乌云珠显然被吓了一跳,然而略一思忖,也觉得这是唯一的法子了,她不无沮丧而又不甘心地说道,“凭什麽呀?您身为楼兰国的女主,在国中说一不二,凭什麽在这里受人欺辱还得忍气吞声?奴婢实在为您不值呀!”
阿斯玛的笑意看起来很是凄美:“凭什麽?就因为楼兰是个小国,且是夹在大郑与贵霜之间苦苦挣扎的小国,我才不得不如此啊!你以为,一国之主是那麽好当的?好了,别哭了,赶紧筹谋吧!”
乌云珠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坚定说道:“女主请放心,我这就去长安城里找药铺问郎中开副稳妥的方法。”
“你?”阿斯玛摇摇头,“你只要走出丰苑行宫一步,必定会被人盯上。不仅是你,只怕你们四个都走不出这行宫!”
“那可怎麽办?”乌云珠有些慌了,“女主身边只有我们四个呀!还能委托何人?”
“我写张简书,你悄悄地去区庐交给井飒将军。眼下,我只有他可堪托付了。”
“对呀!我怎麽没想到呢?”乌云珠拍手赞道。井飒家住长安,他来往于长安与丰苑间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自不会引起旁人的关注。可是,她又有些迟疑了:“女主,他……真的可相信吗?”
阿斯玛苦笑道:“不相信他又能相信何人?咱们是在大郑地盘上,可信者有几人?你赶紧去研墨,写好後你悄悄地去,千万不能惹人注意。有人问起,你便说是你自己委托他去城里采买些特制的胭脂。还有,这份简书让他看完後毁去字迹,绝不能让第二人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