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元夜
岁末之夜,长安都城变成了一片灯火之海。
这是华夏天下共有的大节,年。在流传久远的黄帝时代的传说里,年是一种凶猛的食人野兽,每逢岁末而出,民衆必举火鸣金大肆驱赶。岁岁如此,久远成俗。唯其如此,过年举社火之习俗才通行天下。
社火者,村社举火是也。不管郊野城邑,但遇盛大喜事,皆可大举社火以庆贺,然终以岁末社火最为盛行。身为皇都,长安的社火自然最负盛名。驱年社火时日无定,但遇没有战事与灾劫的太平年份,连续三五日也是寻常。但无论时日长短,岁末之夜的社火驱年都是铁定不移的。
今岁社火,尤见热闹。连着三年风调雨顺,关中大熟,公私仓禀丰实,粟米价贱,百姓丰衣足食,更加感念皇恩。更兼大将军横扫大漠,逐贵霜于瀚海以北,连着三年无重大战事,上了岁数的人都点头称赞:“如今才真正是太平年岁了!”
岁末暮色方临,长安的街巷涌流出一队队猎猎风动的火把,铜锣大鼓喧天价响,男女老幼举火拥上长街,流出京都四门,轰轰然与浐灞两水之岸的驱年社火融汇在一起,长龙般飘洒舞动在条条官道上,呐喊之声如沉沉惊雷,火把点点如遍地烁金,壮丽得教人惊叹。
在这一片喧嚣繁丽之中,皇宫却是一片明亮与静谧。
按照守岁的传统,皇宫自是处处灯火通宵达旦。之所以宁静的缘由是宫城之内但凡能走动而又不当值的皇族成员与内侍宫女,都去赶社火了。大郑礼教宗法规矩虽严整,但皇宫内的宦官宫女们一年也有两次自由期:一是春日踏青,一是年节社火。
最热闹的当属朝天门了,按传统除夕之夜跨年,称为“元夜”。凡此新旧两岁交替之时,帝後都要登上朝天门最高处,与民同乐,受万民景仰。因此为一睹圣容,不少长安百姓扶老携幼,许多年前一天傍晚便来了,占据有利位置。而朝天门前的广场上也是甲士列班,中间空地则留给杂耍优人以供表演。在子时钟声响过之後,帝後回宫,百姓们则跟着驱年社火出城,一路走一路看,好不惬意。
自元夜起,至正月十五元宵灯会,长安城废除宵禁,民衆可彻夜狂欢,商铺可通宵营业,整个长安城俨然一座不夜城。因此,每到元夜,商家们摩拳擦掌,百姓们兴奋不已,青年男女们则梦想着与意中人一遇。元夜是独属于长安人的浪漫。
而走在喧嚣鼎沸的长安街市上的井飒却远没有如此闲逸的浪漫情怀。帝後回宫,阿斯玛的一切後事都归他来调停,还有那四名婢女的护卫,全都是他的责任。一直忙到元日将至,眼看诸事调停,只等着楼兰国那边传信,就可以护柩啓灵了。这元夜大日子,他才得空回长安来。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找遍了丰京谷,不见狐鹿姑的影子。又抱着一线希望来到东宫,不想得到消息,太子领着优人们前往朝天门献艺去了,就是那个一脸阴郁的舍人郑复,竟然也没见着。
没奈何,井飒只能安慰自己:或许狐鹿姑本来就不在东宫,又或者他在丰京谷将配方交予了自己,大事已完,已径直回贵霜去了。如此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身旁的街市,社火汇成的长龙在流动。突然从长街一角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将井飒从沉思中惊醒,他不由自主地向那里走去。好容易挤进人群一看,原来是几个人在玩杂耍喷火。三个人全都戴着面具,一人表演,一人辅助,还有一人在适当的时机要赏钱。表演的那个汉子矮壮粗实,脸上戴着羊皮面具,只露出眼睛,嘴巴和鼻子。面具上画着红绿相间的花纹,那红色格外鲜艳夺目,有如道道伤口,在火把光亮下看去,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那汉子从助手那里接过一碗油晃晃的物事,吞了一口,咕噜了一会,猛地一啐,从口中喷出尺把长的火焰来。随着他喷火的频次,人群爆发出一浪高过一高的叫好声。
身边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女孩问道:“阿爷,他嘴里怎麽会喷出火来?他不怕被烧坏吗?”
那汉子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这有什麽,定是他嘴里含着的是猛火油的缘故。这东西,我们中土虽有,但不太多,要论纯度高,易点燃,还当首推肤施国。”
“肤施国?这多麽奇怪的名字呀!”
汉子正待说什麽,“啊——”头顶上方传来女儿的一声惊叫,井飒也擡头望去。原来是那面具汉子这次喷的火十分接近,小女孩出于好奇本能地用手去抓,反被烫了一下。那汉子见烫到了孩子,亦是一愣。那汉子赶紧放下女儿,抓起手来一看,只是指尖红了一点,应该不碍事。
他转身想喝斥那汉子:“喂!你怎麽不小------”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井飒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语道:“快带孩子走吧!”
那汉子不知发生何事,只得抱起女儿退出人群。因为井飒发现这几人左耳都戴着一只铜耳环,打洞穿孔戴单环,这分明是贵霜人的习俗啊!他们来镐京做什麽?与狐鹿姑是否有关系?
面具汉子看清井飒的脸,也是一愣怔,马上对着另两个同伴呼哨了一声,三人连用具都顾不上了,撒腿就跑。井飒哪里肯放,跟在後头紧追不舍。那三个面具人分三路而逃,井飒紧盯着方才表演喷火的那人不放。眼看在一小巷已追上,他一只手的指尖已擦上了那人的後背,那人却突然转身,手中一柄铁箭猛地向井飒头部砸来。
井飒向後疾闪,脸部为箭风扫中,隐隐作痛,只得用手中长剑去挡。只听一声脆响,虎口一震,手中长剑已被铁箭碰到,飞到两丈开外。那大汉“呵呵”笑了几声,猱声而上,当胸便刺。井飒斜跨一步,脚下一勾,右手在他背後一按,那汉子直掼出去,仆倒在地,井飒顺势一滚,将长剑抢在手中。
他这才惊觉,自己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打湿。井飒深呼了两口气,暗叹此人力大。
那汉子爬了起来,冲井飒竖了竖大拇指,举起铁箭,扑过来又是一记横扫,井飒不敢与之硬碰,只前後左右四处闪避,瞅准机会便刺出一剑,一会功夫,那汉子身披数创,他却浑然不觉,铁箭挥出,仍是风声大作,劲力不减。井飒遇到这般勇猛的对手,也不禁暗暗心惊。
那汉子突然跃起,“呼”的一拳,直捣井飒的面门。井飒不拦不架,竖起两指,点向他的臂弯。汉子只觉臂弯处一麻,拳头尚在半途,便软软地垂了下来。他吃了一惊,身子一晃,赶忙摸了摸自己的面具,似乎很怕它脱下来。
趁这时机,井飒向前一冲,额头重重撞在汉子的鼻子上。那汉子猝不及防,一跤摔倒,鼻血激射而出,他却依旧只顾护着面具,硬生生地又受了多友一脚。
井飒疑惑着:“这人是谁?为什麽这麽怕被人看见真面目?也不说话,难道是哑巴不成?”
那汉子受了一脚一直躺在地上不肯起身,井飒走近他,想掀下他的面具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忽然对方口中喷出一团火焰,他一缩胳膊,後退了一步。回头再看时,小巷内早已空无一人。
井飒走出小巷,忽听得朝天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厚重的钟声,在夜色中显得无比悠长。旋即,还是朝天门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山呼万岁之声:“陛下万岁——”那是社火开始游街出城的信号,井飒明白,接下来整个长安街市的大规模人流游动行将开始了,不由加紧了脚步往家赶。他不想游社火,此时只想回家见母亲与弟弟一面,明天一早又要回丰苑行宫了,他只有一个元夜的时间可与家人团聚。
可是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根本无法逆流而行,也不愿被人流裹挟着往北城门的方向去,只能往街边走,希望在屋檐下躲一躲,待人流过去,再往家赶。正在一步一步挪之际,忽然耳畔有低语:“井飒,是我!”
“小鹿!”井飒心中一喜,一回头一张红绿相间的面具赫然巨现于眼前,吓了他一跳。这面具?不就是那几个喷火的贵霜汉子所戴的吗?果然和狐鹿姑有关系。
“井飒!”面具下传来狐鹿姑急促的声音,“我和侍卫们走散了,现在好像有人盯着我。”
井飒何等乖觉,马上就明白了。原来那几个表演喷火杂耍的乃是狐鹿姑所带的侍卫,他们可能在长安的行藏已暴露,只能趁着元夜社火巡游的机会出城。可不想,这计划竟被自己给搅和了,又是他井飒,让狐鹿姑陷入到危险当中……
“不怕,”井飒牵过狐鹿姑,一面警惕地向四周望去,“你跟着我,咱们随着人流走。若有盯梢的,出了城门,我负责拖住他们,你设法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