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邵陵躺在地上,刚刚经历爆炸的周围好像忽然宁静下来,警员的汇报声他也听不清,只看到邵陵在笑:
“妈的,制度贩毒,持枪袭警,这辈子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邵陵气若游丝,勒红的脖子上流淌着汗。鲜血止不住地往外翻涌,邱卓看不了这场景,他不敢将眼前这人与刚才还竭力命令他的那个邵陵相对比。
“别说话了,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邱卓背起邵陵往外走。
邵陵在他背上喃喃道:“劳卓爷爷大驾,今天我可就不……不付你钱了。”
“不行,一步一万块,我全都记着,你别想赖账。”
邵陵笑出声来,连带着咳嗽起来:“哪有你这样霸道的,咳咳……姜子牙当年坐皇帝拉的车的时候也没你这麽豪横,呵呵,咳……”
“卓哥。”邵陵喊人。
他又念了一遍:“卓哥。”
邱卓哽咽应着,声音也颤抖起来:“我在。”
“你听我说会儿话呗,我怕我不说就要睡着了。”
“好。”
别睡,坚持住。
邱卓感觉到颈子上流淌着黏糊糊的液体,他很清楚那是什麽,热流的血焦灼他每一寸肌肤,一路烫到他心里。
“给我整个气派的墓地,你知道我喜欢的。”
“你他妈胡说什麽!不许你说丧气话。”邱卓也生气,脏话都带出来了,邵陵现在一点求生欲都没有。
“哥。”
邵陵从没这麽叫过他,邱卓心里揪疼起来。他忽然想起爷爷离世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眼看一个热乎乎的人就没了生气。虽然他也见到过很多这种情况,但是依然做不到无动于衷。
这不是别人,是亲人,是战友,是兄弟。
“哥,你别说我爱慕虚荣什麽的,我其实也没那麽喜欢钱,也不是吃穿用样样都要讲究最好的。”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邱卓是顺着邵陵的话说,这也就是事实。他一直觉得邵陵是非常在意排场的,但总觉得这些又和他骨子里完全不一样。他见过邵陵往外使钱的时候,从来不吝啬,捐灾或是慈善,他从来不在意。嘴上扣扣搜搜,那也只是说说而已。
“哥……”
他突然很怕邵陵这样叫他,多听一句,仿佛就少一句。听完了,就没有了。
“哥,我其实,我其实只是穷怕了。”
邱卓感觉到环在自己跟前的手紧了紧,接着听他又说:“不知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应该是没有说过吧,毕竟我很要面子的。别看我现在很能打,我小时候只有被欺负的份,被揍了不敢还手,被骂了我也不敢哭。我一哭他们又会笑话我像个女孩子,骂的更难听了。”
他确实没听过这些,他眼里的邵陵是血气方刚的正义小子,只是偶尔皮条了些。这些成年往事如洪水般一幕幕撕裂开来,放在此刻,太过残忍。
说出这些,邵陵也觉得如释重负一般。开了一个头,便有勇气继续往下说。
“这些不算什麽,最难捱的时候是我被捡入孤儿院之前,我也是一个人。没有吃的,没有穿的,那个时候我差不多七八岁吧。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下来的,真是老天眷顾。如今这命,又要还给老天了。”
呼吸之间都是血的味道,邱卓不知道邵陵一个人走过来这麽辛苦,他大大咧咧的样子不知道被自己骂过多少次浑球。
“怎麽会呢?老天还没让你享福呢,不会收你的,你给我坚持住。”邱卓说。
穿越时间而来的旧事,在邱卓心里激起层层的荡漾。汗水混合着雨水打湿邱卓的上衣,他觉得又热又冷。
“我这小资情调已经享了很多年福了,这一路我遇到很多贵人,先是院长,然後是班主任,再後来是你。只要你在前面,我就不会掉队。没有你,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邱卓。从今以後,我就看着你越走越远了,你可不能偷懒。”
邵陵升副队长的画面涌现在脑海里,他还记得当时邵陵拉着他去他家里庆祝了一晚上,说别想对他颐指气使的,现在他们一样是平级。
原来这一切的原由是这样,自己的後面永远跟着一个努力前进的人,从大学开始他们似乎就一直这样了。
邱卓心里有些沉重,如今这局面的造成好像离不开自己的一份过错了。他没想到这正义感背後的人,竟受到自己那麽大的影响。
“不,这些都是你努力换来的,你做自己就好了,不需要这麽拼命地活着。你开心,你快乐,你的人生就是有意义的。你不需要为了追赶我的脚步,而这样做,你明白吗?”邱卓声音里藏满情绪,血液将这一切渲染得更加悲壮。
“你不需要为此付出生命,你知不知道?”
迟来的训诫已经无法挽救当下的境况,邱卓眼眶湿润,嗓子也疼,像是有一口血卡在中间,上下不得,是邵陵的血。
邵陵声音有些发冷,“我是自愿的,换作是你,你也会那麽做的。”
安慰的话说出来更加让人不知所措,就像邵陵知道邱卓会这麽做,所以他也会选择这样做。
邱卓放下人,只听到那人又道:“哥,别哭。”
救护车远去,那一声“哥”也飘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