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感觉整个人陷入了朦胧的幻境,他像是梦游一样,不停重复着冲水丶擦干的动作,无法轻易回头去看路礼。
等白翊回过神来时,路礼已经离开了厨房,步伐比她进来时还要轻,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麽时候走的。
白翊擦干双手,绕到身後,她扎的蝴蝶结比他的还要松,几乎是一扯就散开了。
白翊又在厨房里耽误了一会儿,当心跳恢复正常後,他才走了出去。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屋内安静得像是没有任何人存在。
白翊陡然生出一阵心慌,他急促上前,下一秒便在客厅的沙发边缘瞥见了淡紫色的裙摆,才又松了一口气。
路礼靠在沙发的一侧,恬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应该是睡着了。
白翊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轻轻盖到了她的身上。
白翊蹲在她的身前,趁着她的双眼不再闪烁着笑意,他不必再猜疑她的真心或是演绎,他凭着本能,贪婪地注视着她。
然而和他在静谧的氛围中掀起的悸动不同,梦中的路礼似乎正在遭受折磨,她蹙起了眉,抽了抽鼻子,睫毛逐渐变得湿润。
白翊犹豫着该不该喊醒她,此时她的眼角盈满了泪水,一滴饱满的泪珠滑过了脸颊,没入她的耳边。
白翊终究没有开口,路礼的心理医生告诉他,路礼是一个把情绪压抑得很深的人,如今能够发泄出来,哪怕是在梦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反正,无论是怎样的梦,他都会一直陪着她的,直到她醒来。
那滴泪珠挂在了路礼的耳垂上,欲坠未坠,白翊看它可怜,擡手将它擦去。
每次一触碰到她,他就好像舍不得收回手,他再次抚摸着她耳朵上淡淡的伤疤,没有了她明亮的眼神滋扰,他更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触觉上。
那道伤疤看上去很浅了,可仍然有着些微的坑洼,像是一道皱褶。
白翊摘下了她双耳的助听器,抽了一张纸巾,妥当地收在桌上。
他坐到了她的身边,手臂挨在了一起。
片刻後,路礼的头如白翊所愿倾倒在了他的肩上,他微微一笑,稍微调整了坐姿,使她能够靠得更加舒服。
鼻腔飘来一股芬芳的气息,白翊分神想着,路礼今天来见他之前,必定是走过了宿舍楼下的那棵桂花树吧。
然而桂花树的花期只有10-15天,距离他上次送她去大学报到,已经过去了一个季节,桂花恐怕已经凋零了。
那麽,这股气息也许是她特意营造出来的效果,香气宜人,却并不浓烈,给他留下似是而非的诱惑。
正如她每次来见他,总是会精心打扮,尽管哭过伤过,她还是会对他露出明媚的笑容。
她嘴上说着期待和他的每一次见面,所以她根本没有缘由不辞而别,他分明清楚这一点,却唯独恐惧着几率极低的事情发生。
但其实真正期待着每一次见面的人是他。
她总是浩浩荡荡地来到他的身边,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那麽重的印记,硬生生地令他从一个冷静的躯壳中分离出一个患得患失的灵魂,他怕对她还不够好,又怕对她太好,引得她生厌。
而她却随时可以轻飘飘地抽离出去。
如此不公平。
他却是甘之如饴。
路礼又做了噩梦。
但和上次颠倒的梦不一样,这回的梦恢复了真实的经历。
她乏力地醒了过来,眼角黏黏的,她知道自己必定是哭过了。
她想擡手擦眼,却发现手臂和另一只手缠绕在一起,和她头下枕着的东西一样温热。
路礼当然认得这只手,骨节分明,今天才虔诚地牵过她的手。
路礼微微侧头,比起惊讶自己靠在了白翊的身上,她反而更惊讶进展居然比她预料的还要顺利。
白翊掀起眼皮,平静地看着她。
他偏头过来,对着她的耳朵问:“是做噩梦了吗?”
路礼没有回答,上次她在宿舍做噩梦惊动了邱露,邱露说她还喊了救命,她不由得有些窘迫,反问道:“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白翊伸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她湿润的眼角,“但你时不时在哭。”
他的掌心温厚,路礼的脸下意识贴着他。
“你在害怕什麽?”
白翊的呼吸再一次洒在了她的耳朵上,没有任何阻隔。
路礼这才反应过来,她没有戴助听器。
没有了那麽重要的东西,路礼却一点儿都不慌乱,因为她知道有白翊在,他一定不会丢了她的助听器。
只不过她还是习惯性地摸了摸耳朵。
白翊洞悉了她的举动,指向桌上,“助听器我帮你拿下来了。”
路礼起身去拿助听器,放开了白翊的手,也借故逃避了那个无法轻易啓齿的问题。
——你在害怕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