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无声地看她,没动。
“若是你杀了那人之後不见了,我便当你之前是骗了我的信任,必定要对你不客气!”李昀离冷声道,她吸了一口气,又说,“但你事後便来找我,说明其中有隐情想解释,我既然给你了你信任,你便给我坐下解释清楚!”
话已至此,再僵持便是他的矫情。
云初听话地坐下,应了一声:“是。”
“是什麽是?”李昀离没好气地反驳,“说,怎麽回事?”
云初咽了口唾沫,道:“那人是阿肆的人,大约是魏亡国时来的雍州,後被阿肆联络到,殿下知道的,我……”
他嗓子哑了一下,停下来咳嗽两声。
这麽一顿声,李昀离便在电光火石间全明白了。
“所以你一开始不知道他是魏人,全力帮我抓人的时候实在是无意中抓住他的,又不能把他交给暗卫去审,便只能你自己把他了断?”
交给暗卫去审,便不知道会审出什麽和阿肆以及魏国死士相关的事情来,他不敢冒险?
李昀离足尖点着地,看着他。
“不,殿下,我没有。”云初急切地出口,他在这句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怀疑,可却又无法反驳她的语意,顿了顿,才诚恳道,“我没有不敢把他交给暗卫去审,我只是,不愿把他交给暗卫去审。”
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李昀离皱眉:“于我而言,这二者有什麽区别吗?”
云初垂着视线,看见了李昀离手中的书,《周易》。
他道:“我可以对殿下毫无保留,生死不论,对殿下而言,我可以是一片落叶,一捧尘土,衣边尘,地上泥,无名无姓,微贱如斯,我亦心甘情愿。”
李昀离听到此处皱起眉,沉着面色没有打断他。
“但对他们而言,我是魏三皇子,是他们对楚国复仇起势的核心。我今生身心皆许殿下,没了我,魏国所剩的遗党不过是秋後蟋蟀,再也不可能成气候。但是殿下,我亦有私心。”
说到此处,他的视线才缓缓上升,对上了李昀离的眸子:
“若他们已经无以为继,我愿馀下的魏人不再苦于复仇之心,不会被赶尽杀绝,天下之大,他们亦有容身之处,不是跟着我陷入战境纷乱,也不用受鄙夷而活,怀执念而死。”
“所以,我不愿他被暗卫审问。他既然被抓,已然是活不成了,与其受完刑讯毫无尊严地去死,不如死在我手中,他心愿得偿,还干净利落。”
他看着李昀离,视线未动,其声朗朗。
他太了解楚国的刑狱之事,那人是死士,定会死守消息,也正因此,必然会受尽刑罚。
“你倒是干脆。”李昀离看着他,微微勾了唇角,“这番话说得可真是漂亮,上辈子,便是这麽骗我的吧。”
“不……”
云初惊慌摇头,被这句话逼得直接要跪。
“不许跪。”李昀离侧目看了他一眼,“站着。”
“我今日真心请罪,也有一言同殿下讲,此言殿下或不认可,但过去种种皆是我的错,魏国的遗党只是为我附庸,他们不该被赶尽杀绝。”云初站起身,跪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的话只好直言,却是声声发急,
“我知道我犯的罪不可饶恕,如今只可尽力偿还,若偿不得,可下一世为殿下做牛做马,若殿下有怨恨,请全部报在我一人身上,放过魏国其他人!”
李昀离安静地看着他,静默之下,心底竟隐隐有了一丝欣慰。
他今日,倒是很不一样?
来到这个时代这麽久,她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位亡国皇子该有的抉择和担当。
都说魏国皇室刚烈,守的是君王死社稷,但李昀离却觉得那是皇室之人承受不住自己过错的懦弱之举。
毕竟死了就一了百了,而带着亡国的屈辱活下去反而是最难的。
强盛之国的君王要殚尽竭虑,亡国之君同样该有自己的担当。
正如此刻的云初。
这次意外抓住的那个马夫,全然暴露出了这个问题。
此身和云初之间隔着一个必须解决的难题,便是上辈子随着云初一起复仇的那些魏国遗党。
李昀离选择给云初信任,便是让云初夹在了她和魏国遗党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