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常规是人生变幻万千命运难测,我们生离死别时说的一堆动情之言,两年後都被当成屁放掉。
最终我没上吊,他也没耐心等到我下去。
少卿道:“方才你提到了我们的孩子,这也许是最大的遗憾。虽然鬼也可以云雨一番,却不能生子。开始我总不愿投胎,便是因为不想喝那口汤,一切又重来。不过我们到底只是阴间的过客,不宜停留太久,你还是比我有远见些。阎罗老弟已经为我们安排了两个好胎,我们可以投生到大户人家,从穿开裆裤就认识对方,一起长大,将来白头偕老,子孙满堂……你看如何?”
“……这麽快就投胎麽?”
“媚娘,不是你跟崔判官说,要在转世簿上写上‘汤少卿之妻’然後同我一起过奈何桥麽?我听了真的很开心。”他忘情地握住我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旁边的小孩看见一个鬼脸叔叔这样亲我,都吓得打了个哆嗦。我看向京城街道尽头,那里烟波浩渺,一片深黑:“这件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
少卿一下愣住了,半晌方道:“为什麽?”他顿了一会儿,尚未等我回答便有些提防地继续道:“你认为还有机会遇到他,对不对?”
“什麽,谁?”
少卿有些恼了:“在我面前不必弄鬼掉猴,我还不了解你麽。你跟爹说了想退婚,三个夫君都不想要。东方媚,你眼睛高啊,真是一个都看不上吗?你是满脑子杨云,不相干的人看都没看吧。”
“又是这个话题。”我的火气也上来了,“你到底是有多爱杨云,生前提死後提,比我提的次数多一百倍。我看想他的人不是我,是你有断袖之癖,想跟他相好。”
“你……想着杨云也就罢了,何以这般羞辱我!”
“我不跟你争。我可不是无常爷,有这麽多闲心,跟你一天到晚地拌嘴。”我拍拍袖子,“我去别处逛逛。”
刚转身,少卿却在我身後道:“媚娘,杨云这样对不住你,你却为他如此轻贱自己,值得麽?”
我背对着他,吸气呼气数次,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怒道:“杨云杨云杨云,现在你和爹都恨不得把他的名字缝在嘴皮子上,这人和我早已没有关系了!不要再提他了成麽!”
“那你为何要出尔反尔?”
“因为策儿。”我喉咙有些干涩。
少卿怔住。
策儿虽然出生在我们家最富贵显赫的时段,但那时爹已只认骰子不认儿。策儿没得到过多少父爱,便陆续看见父母去世,家破人亡,瞬间从一个官家小少爷,变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从此和我相依为命。那时我已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并没有到悲痛欲死的程度,但一想到我那年仅六岁的弟弟,就经常心疼得睡不好觉,恨不得自己变成一片天,撑在他的脑袋上,帮他挡住所有的风霜雪雨。当初爹去世後,家里被官兵搜刮走所有财産,策儿不得不退出书塾,过上贫苦的日子,他都没有哭,或许是因为年纪小,并不懂那代表了什麽。没过多久娘也随着爹去了,策儿只是跟着我默默流了几滴眼泪,也不曾像今晚这样,抱着墓碑嚎啕大哭。
“对不起,我没想到这麽多。”少卿眼底有微微的触动,他上前扶着我的肩,顺势就想抱我入怀。
我躲开了他。
少卿好像也明白我的意思,低声道:“是我的错。既然如此,我陪你一起等策儿长大。等他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之後,我们再考虑转世的问题……”
此时,身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王爷,数日不见,你和娘子都在说什麽呢。”
我和少卿对望一眼,他的脸色也大变。谢必安虽然是我老爹“请”来的夫婿,但我们毕竟都对他放心不下。他若翻脸,跑去跟丰都大帝打个小报告,说说少卿篡改生死簿丶我知法犯法逃狱设法投胎,我俩都可以直接下十八层地狱,甚至无间地狱。
汤少卿张了嘴正想发言,白无常又冷又贱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王爷先别急着开口,我现在可没现身,你这一说话,怕是旁人真要认为京城闹鬼。”
我和汤少卿大眼瞪小眼,最後目光协议,走到一个房子後面,也隐了身。
无常二爷鬼森森地飘了过来,停在我们旁边。
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黑无常。他拿着厚重的锁链,手里的招魂牌上写着“正在捉你”,看上去要比白无常大一些,没有白无常锋芒毕露,但站在旁边,丝毫不逊色。大概是因为他皮肤也白皙,穿着黑衣反倒衬托得俊逸又沉稳。但他嘴上像贴了封条似的,看着我们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招呼,之後就再没他什麽事。
谢必安却看了我半天。被他那双眼从头扫到脚,我实在有些承受不住,防备地後退一些。谢必安忽而皮笑肉不笑道:“娘子的真身竟是个美人,难怪如此春风得意。”
“还是别夸我。无常爷夸谁,谁就得心惊肉跳。”
最奇特的是,听见他叫我娘子,黑无常居然只是看我一眼,闷闷的一句话都不说。他和白无常真的结义了?怎麽连兄弟成亲都不问几句。
“不用看他,他这段时间一直是这副模样。”白无常斜着眼扫了一下黑无常,“堂堂十大阴帅之一,居然会被个妖勾了魂,简直奇耻大辱。”
我道:“发生什麽事了?”
“他的事无关紧要,要紧的事还是与娘子有关。”
“岂敢岂敢。”
我和少卿又互相朝对方使了个眼色,猜测方才的对话,他们都听见了多少,谁知谢必安紧接着便说:“娘子是美人,这于你于我都是好事,只是又合计着小王爷私奔有些要不得。”
汤少卿道:“谢公子,你勾太多魂,耳朵不好使了罢。”
谢必安笑道:“是麽,原来是我听错。”
“没错,你听错了,下去歇息罢。”汤少卿颐指气使,朝他们摆摆手。
少卿没听出来,我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整个阴间所有人都叫汤少卿为“汤王爷”或“十殿王爷”,而非“小王爷”。小王爷是少卿做鬼前的称号,因为他是皇上亲弟弟里最小的一个。
之前叫他小王爷的只有我爹。而谢必安从收到聘书後也开始这麽叫,方才还说我“又”合计着和少卿私奔……我叹息着拍了拍少卿的肩:“少卿,别再挣扎。谢公子心眼儿有十八个,他什麽都知道。”
少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谢必安。
谢必安还是满眼笑意,深不可测:“已是子时二刻,娘子看看自己的新脸孔吧,果真是美人。”说罢,掏出一块铜镜,放我面前。
里面还是我人身的模样。“好像变化不大。”
“哦,不好意思,这前生镜拿反了,这一面才是普通镜子。”谢必安把镜子扭了过来。
大概这些日子在阴间真的练出来了,看着镜中女鬼红发白肤,头旋火焰,赤目獠牙,我居然没有再次当场晕倒,只是平静地把镜子压下去,闭着眼拍了拍胸口:“让我缓缓。”少卿看了我一眼,默然地揽住我的肩,一副相当沉痛的模样。谢必安也只是沉默地望着我。
黑无常终于开了金口:“阳间老百姓喜欢用母夜叉吓人,确是满腹珠玑。”
*********为了不吓到鬼丫鬟们,回到停云阁,我先以人身示人,先给她们一些准备,再变成母夜叉让她们适应。谁知丫鬟们看见我的人身後,竟个个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小姐的人身,原来也蛮清秀的嘛,哈……”
“是啊是啊,人能长成这样,其实已经很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