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我们的事直接告诉他们。”面对沈公子急切的眼神,颜姬直直望入他的眼,“他们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但毕竟龙阳之癖还是会计较些旁人的眼光。”
沈公子小心翼翼道:“所以……?”
“所以,他们给我们下了个难题。你若能考上状元,三年後,我在这里等你。”
沈公子大惊失色:“他们怎能如此苛刻?我自然希望考上状元,但这是由天由圣上不由我的。”
“我已和他们商量过,争吵过,我娘被气得犯了病差点过世……所以,这是最後的底线。”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吐槽一下骚狐狸,他娘可是千年狐妖,不仅身体和兽一样好,连人形都比这沈公子的妹妹还要娇嫩。能这样大言不惭撒谎成这样,骚狐狸也真够本事。
沈公子是读书人,很明事理,一阵沉默後又道:“那这三年,我们能否约好私下会面?”
“不能。我们全家都要迁居别处,我算是被软禁了,不能再来京城。”
“颜郎,这一别便是三年。”沈公子又沉默了很久,终于擡头朝他拱了拱手,“千里行纵然遥远,盼君莫忘此时情。三年後,京城桃树下见。”
*********与沈公子道别後,颜姬又匿了身,化了原型回到我身边:“行了,回去吧。”
我疑惑道:“你让他等三年做什麽?我不明白。”
颜姬满不在乎道:“一般的人我都会玩死了,这沈公子走运,本少爷大慈大悲,今次留他一条命。”
我这才想起一件事:不论是人与妖,还是人与鬼,都无法长久在一起。妖会吸精,鬼会染阴,除非整个过程对方的手都不碰一下,否则凡人迟早得被玩死。这也是地府鬼不可以真身示人规矩的来由之一。
“那你为何要让他等,直接不来见他不就是了?”
颜姬很是怡然地摆摆手:“这世道,人情比秋光还淡薄,只要他金榜题名,哪怕是拿个探花,也得在一年内在宦海中捞得金山银山娇妻在怀,不要三年,忘记我也就是三两天的事。倘或他拿不下状元,自然也会放弃我。”
这下我有些了然。青松尚未落色,狐狸却动了心。所幸妖虽然长情,却没人那般脆弱,回了地府,他还是活蹦乱跳跟一狗似的。
只是见过他这出戏以後,再一回停云阁後院,看见在远处凉亭里读书的花子箫,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是一段可以只相望不相触的情事,颜姬都因长痛不如短痛放弃了;花子箫可好,已经绝望到没底儿的姻缘,他却还是认死扣地扑在里面。
在这件事的是非观上,我绝对站在骚狐狸这一边。
人生无常,图的就是个痛快。无常爷说得对极了,何为东方四骑?我被人扣了那麽大个屎盆子,哪怕不真的身体力行,也得在精神方面坐实坐实。
想曹操曹操到,必安刚换了便服,正拿着一堆账簿,招呼一群下人搬了大批花进院子。我立刻过去凑热闹:“必安,这些花是你买的?”
“小王爷买的。他今天忙,让颜姬帮忙,颜姬又溜到上面玩了,只好我来。”他一边指使人把花种到土壤里,一边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小王爷说你喜欢曼陀罗。果然什麽样的人喜欢什麽样的花。”
我愣了一下。他又道:“长得艳丽罢了,性子可真不搭。”
“要你说我一句好的,真是比登天还难。”
必安直接无视我道:“这花算是选对了。曼陀罗在阴间很容易存活,几乎不凋谢。”
“甚合我意。”
我留在他身边看花,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向对面凉亭里的人,但心底又令人讨厌地,希望他会擡头看看自己。
谢必安看了一眼远处的花子箫,又看看我,忽然会意一般走过来,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另一手指尖拨弄着花朵:“娘子,你看这株花开得可好?”
我肩膀像是被雷打一样颤了一下:“挺,挺好……”
此时,花子箫的书翻了页,恰好擡头看向这里,顿了一下又低头看他的书。谢必安眼角渐渐绽出了些笑意,摘下一朵花,动作缓慢而亲昵地将它别在我的耳侧:“我来替你戴上。”
然而花子箫根本没再擡眼看我们一下,只是心无旁骛地继续读书。我有些泄气地拨开必安的手,轻声道:“不必演。他不会在意。”
“千年鬼果然不好对付。”必安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娘子,晚上我在房间等你。”
花子箫还是没擡头。
必安拍拍我的肩:“晚上你来我房间,我睡地上。”
这一晚我真的傻兮兮地照他的话去做了,洗漱完毕去了他的房间。必安早已打好地铺,记好最後一笔账准备躺下。我缩到床上,有些心不在焉:“明天我要去阳间看看策儿,所以无所谓他怎麽想。”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必安勾着嘴角冷笑了一下,躺了下去。
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和散在枕间的长发,我禁不住笑道:“必安,我觉得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真是什麽事都瞒不了你的眼睛。”
谢必安哼了一声,并没接话。想起他说过自己是成过亲的人,所以看事情才通透。我又道:“你和你前妻是怎麽分开的?”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背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又长又臭的破事,你不会感兴趣的。”
*********次日清晨,我和必安一起从房里出来。少卿是个小蜜蜂,一大早就嗡嗡地去勤奋地出差去。坐在客厅里用餐的只有颜姬和花子箫。颜姬原本在吃一个包子,一见我们过来的方向,差点把包子噎在喉咙里。
“咳,咳咳……咳咳咳……”颜姬用力捶打着胸口,颤抖着手指指向我们,“东方媚,你,你,你好样的,你这几天真神勇,先是把花公子给……然後是小王爷,现在连无常爷也……”
花子箫朝我们淡淡一笑,继续喝粥。颜姬赶紧站起来,护着胸往後退:“你,你别打我的主意,我是不会让女人碰的!”
他快速上前,拿了个包子含在嘴里,脚底抹油逃出家门。
谢必安清了一下喉咙,自然地握了握我的手:“我先去一下厨房。”
我在花子箫旁边坐下,拿碗筷的动作也很是生硬。可是粥还没盛满,花子箫就放下了碗和汤勺,朝我微笑道:“娘子,你们先吃,我有事要先出门。”
他擦了擦嘴角,把碗筷放好,拿了银子便站了起来。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下沉的声音。直到他走出门去,我的脑中都只剩一片空白,不论是周遭的鸟鸣声,风声,还是水声,都听不见……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傻的人麽?
人家根本完全不在乎,我还跟个没脑木鱼似的冲出去,叫住了他:“子箫,你等等。”
意生正在马车旁等候。
回魂街鬼佳人身披绮罗,脚踏轻烟,万盏幽灯如梦。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花子箫回头看着我,目光却不似这妖娆奇绝的街,只平淡如水,波澜不惊:“怎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