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的同她们所说,她生来不详,天生命硬吗?
谁沾上她,都不会有什麽好结果。
那下一个不幸的人又会是谁?
……会是,谢岐吗?
“……我记得。”她艰涩开口。
“好一个记得。”谢岐冷笑出了声,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动权,言辞之间又带上了令人难以摆脱的嘲弄之意,“表妹,你说这话,真是不觉得蒙羞吗?”
一句话像是骤然压垮玉昭的最後一根稻草,纤薄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文卿对你不薄,一直视你为亲妹,可你呢?你又是怎麽对他的?”他贴近她的脸,誓要仔仔细细看清她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甚至还好心地扶了她一下,不至于让她失力歪倒,“在他死了之後,你转头便嫁去了别家,连个热孝都不肯为他守,你就是这样报答他对你的恩情的吗?”
“还拉上你们王家一家子一起骗我,把我像个傻子一般蒙在鼓里,好啊,表妹,你真是做的好啊。”
玉昭哑口无言,悲恸地闭上了眼。
谢岐冷眼瞧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沉和复杂交织,可是唯独没有痛快的喜意。
那时他鲜衣怒马,壮志正酬,满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轻袍长|枪便奔赴到了千里之外的西境。
然而,他刚去了西境,不久後便传来了从长安来的噩耗。
太子殒命。
太子李芝性格温良谦恭,勤政爱民,是为皇家表率。谢岐幼时曾和牧子衿丶王玉楼等人一起在宫中作为太子陪读,对他的为人处事深信不疑,奉为圭臬。
所以他至今都不明白,那个一向仁慈优柔的太子,是怎麽可能会在先皇病重时发起兵变,又在兵变失败後,被当朝皇後联合禁军射杀在了长信宫中。
而王玉楼,是他在长信宫替太子挡了一箭。
命丧当场。
之後太子虽然在宫变之中侥幸逃脱,但也遭受了重伤,几天之後,同样没有摆脱撒手人寰的命运。
接连痛失两位挚友,谢岐哀极怒极,难以置信,连夜派人向朝廷请旨,请求班师长安,然而却犹如石沉大海,迟迟等不来朝廷的班师诏令。
他欲要抗旨私自回去,遭到了欧阳瑾以及一衆老将的强烈反对,甚至不惜以命相求。他也清楚,那时他尚未立足,若是此刻抗旨,谢家军必定会掀起暴动,到那时西境便是真正的一场散沙。
欧阳瑾只告诉了他四个字:改朝换代,覆水难收。
让他务必坚守住西境,厉兵秣马休养生息,保住数万谢家军,静等风云变幻。
果然,不久後,长安政变,三王夺嫡,西凉更是趁机来犯,重兵压入西境。
谢岐分身乏术,只得硬着头皮,被迫披甲上阵,一头扎入了和西凉的战争之中,这一打,就是打了三年。
谢家军还未服气这位年纪轻轻的新将帅,军中矛盾激化,最开始绝大部分并不听指挥,明里暗里在西凉的手里吃了不少亏。
一面是西凉铁骑虎视眈眈的来犯,一面是挚友猝死离世的打击,那阵子谢岐每日殚精竭虑丶浑浑噩噩,都不知自己是怎麽过来的。如今想想,简直犹如一场噩梦。
大悲大恸之下,他还不忘给玉昭写信,让她节哀。
他心里清楚她对王玉楼的感情有多深,她的难过一定不会比自己少。
他想告诉她,他很想她,可是他没有那麽多的时间来诉说情感,甚至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侈。曾经那些不值钱地将时间尽情挥霍的岁月,如今想一想竟然恍如隔世。
尽管如此,他仍旧不放过任何一个琐碎的时间,一有空便给她写信。
三年以来,他给她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可惜一直都没有回音。
他不在意,他知道她一定有苦衷。
虽然她一直没有告诉过他,但是他能看得出来,她在王家过得并不开心。
临走之前他还嘱咐过王玉楼,请他帮忙照顾好她,可是转眼之间他便猝然离世,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她此刻一定很害怕。
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他甚至都不能跑去她的身边,只能一遍一遍地在信里写着,让她不要怕,安心在王家守孝,等大胜归来,他一定会登门娶她为妻。
他知她很难,就像她也知他很难。
父亲不同意没关系,姐姐不同意也没关系,就算得罪了整个家族,他也一定要娶她为妻。
无论怎麽样,至少她与他站在了同一条阵营上,他们是彼此之间最为坚固的盟友,也是最至亲至近的爱人。生死与共,永不背叛。
只要她的心里有他,那他便什麽也不怕。
他还有她在等他,他不能死,又怎麽敢死。
三年之中,他始终没有等到她的一封信,没有想到最後,却是先从别人的信中听到了她的消息。
她成亲了。
嫁给了别人。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她成亲的消息与父亲的死讯丶姐姐被囚的噩耗一并呈上来时,齐刷刷看到这三个消息後,他心里一直坚守的那道光,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