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凉以後,街上的石板都冰凉刺骨。文玉雁也算是跪了几个月,膝盖居然都有些受不住,挨着地止不住地发抖。
好冷,想找一张毯子垫在腿下面,再继续讨饭,这是她唯一的请求。可是没有钱,能卖的都卖了,没人能给文玉雁一张小小的毯子。
半天也没有人施舍,石头也不耐烦起来,用手指拨着铜碗,碗底掀开再落下,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被惊得停住了脚步,打量了一圈看到两个乞丐後又厌恶地走远。
他还在拨碗,文玉雁越听越觉得像那种寺庙里的钟声。以前的河边村後山就有一座,後来没钱人跑光了,又老是闹鬼。村长直接带着人把破庙给扒了,能搬走的全都搬回自己家里。
“铛”。碗又重重磕了下来。
像送葬的唢呐声。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出于行走街头的直觉,文玉雁下意识就按住了石头的手,铜碗失去了支撑的力道,“铛”一声翻在了地上,往地势低的马车处滚去,最後卡在了车辙与地面接触的缝隙。
石头错愕地看向她,文玉雁回避了他的视线,警惕地观察停下的马车。
乞讨最怕的不是刮风下雨,老天奶至少会给你流一条活路。
最怕的就是不识柴米油盐的世家子们,自恃出身高贵,轻飘飘地就能碾死无数艰难求生的蚂蚁。
车里的公子伸出莹润细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掀开帘子,指了指下方跪着的二人,居高临下的样子如同悲悯人间的天神。
登时有名小厮跳下来,毫不客气地请人上车。
这是她第一次坐马车。
文玉雁扶着车舆,胆战心惊地从车尾爬了上去,木头上的倒刺勾破了褴褛的衣衫,在小腿上留下一道血痕。
像被马蜂蛰了一下,她心里莫名浮现出奇异的预感。
马车很大,装潢高雅,中间支着一张小桌,着白衣的翩翩公子还在品茶。
文玉雁只敢在上来的时候看一眼,就低着头一言不发,但他的长相竟有几分熟悉,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车内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平静。
两个孩子拘谨地坐着,尽量挤在一起,以免满是泥污的手脏了这光滑的丝绸软垫。
公子掀开车帘,挑眉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身着劲装的红衣女子,满不在乎道:“她进去的时候,在那匹马的後腿上插支短箭。”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阵心惊。神仙斗法,受罪的都是她们这些些虾兵蟹将。
石头焦急地连声否认:“公子高擡贵手放过我们,我……”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噤了声,惊恐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那只锋利的短箭只剩了一截箭柄,寒光深深没入了颈间的皮肉。
这位世家公子大概有些武功在身的,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利落。直到殷红的血渗出的时候,小桌上的茶水也没洒一滴。
文玉雁愣怔着,她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石头捂着脖子倒在她腿上,殷红的血汩汩露出。
“安…安…”也许是伤到了喉咙,他说话很吃力。
文玉雁颤抖着握着箭柄,她不敢碰石头的皮肤,害怕感受到他一点点变凉的体温。
她没有学过任何医术,只是握着箭柄,想替石头拔箭。
鲜血很快染红了华贵的地毯。
对面的公子看出了文玉雁的意图,他戏谑地开口:“拔出来会大出血哦。”
文玉雁被惊得浑身一震,手指不由自主离开了箭柄,她的身子猛得磕向马车的车窗。
没有支撑的石头从她身上滑了下去,歪着脖子艰难地呼吸着,倒在地毯上。文玉雁赶紧移动发颤的手,手足无措地想要把人拉起来。
贵公子突然附身,快速地拔掉了脖子上的箭。
他的动作太快了,甚至文玉雁还在保持向前倾的动作。
他说的没错,石头的血真的爆出来了,甚至溅到了车顶。文玉雁的手指还在向前,差一秒就可以握住他的手。
石头的眼球猛然张大,再也没有了动静。
文玉雁不可置信地捂住眼睛,鲜血蹭到了她的眼皮上,整个人像是个阎罗。
她难以抑制地哭出声,眼泪流过手缝啪嗒啪嗒落到石头脸上。有几滴泪珠冲淡了他脸上的血,显出一点秀气来。
直面死亡的震撼太强大,这个人一炷香之前还在和文玉雁打趣。
公子终于喝完了茶,他示意文玉雁再添一杯。
文玉雁依然保持着痛苦的姿势,他也没有愠怒。
良久,文玉雁才放下了手。
“为什麽?”她的声线很颤抖。
“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