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宋何生从杨眉的病房离开,正好撞见医生,随口问了一句杨眉的情况。
“病人属于中度中毒,现在醒过来了整体看目前没有什么问题,但还是要住院观察,看他接下来几天身体是不是没有其他状况。”
“目前没什么问题……什么意思?”宋何生追问。
“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还可能会引发迟发性脑病,患者看似治愈,但也有可能回家一段时间后突然间出现痴呆,大小便失禁,失去记忆,胡言乱语的情况。所以现在醒了并不代表完全安全,还有可能引发一些后遗症。”
医生说完半晌,空气凝固,宋何生视线失焦,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随着身体肌肉的本能,他发出一点暗哑声音:“……多久能排除这个病在他身上复发的可能。”
“潜伏期大概是两周到三个月,但二十天左右较为危险,回家后也要多注意,你是病人的?……”
宋何生顿了下说:“我是他哥。”
“哦住在一起吧,平时一定要多观察病人情况,怎么能让人中毒那么久呢,肺水肿成那样。”
宋何生下颚线绷紧,不知如何回答,心口发闷,只能安静听着医生嘱咐完了才离开医院。
深夜,他吹着冷风杵在花坛边上抽了半盒烟后,用冻僵的手摸出手机给周彪和村长都打了电话。
思绪收回,此刻的宋何生将手里的烟盒扔进垃圾桶,拉开门沿着医院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脚步停滞了一瞬,站在一间单人病房前,漫不经心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上坐着那个漂亮混血,那一头棕发没人梳,乱得毛糙,白皙的右手插着输液针动不了,笨拙地用满是针眼的左手扒着橙子。
橙子从那只瘦弱的手里滚到地上,漂亮混血叹了一口气。
宋何生的手在门把上放了很久,他眉头紧皱,手腕用力到骨节泛着不正常的白,直到病床前出现另外一个人。
“小杨导演,你想吃橙子和我说就行,怎么还自己偷摸扒。”周彪终于被橙子掉落的声音吵醒了,走了过来。
“脏了,彪哥帮我换一个吧。”杨眉说着在周彪给他买的橙子里又重新挑了一个,笑眯眯递给周彪。
杨眉吃橙子的时候,周彪接了一个电话,挂断后就急匆匆要走,杨眉也没想着让周彪24小时都在这儿陪护他。
如果不是身边不是宋何生,他更习惯自己睡。
第二天周彪来的时候,把杨眉的单反带过来了。杨眉想打发时间,偶尔拍拍空镜,留作纪录片的素材。
傍晚杨眉经常一个人偷偷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拍照,今天这里不止他一个。
“你是摄影师?”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眼眶深陷,看起来像是有几天没睡了。
杨眉被吓了一跳,刚想随意点点头,但想起宋何生说过的话,不想总是下意识撒谎。
“我刚毕业,就是平常喜欢拍些短片。”他如实说。
“那能帮我拍吗,我给你钱。”
这种合作的方式杨眉还是第一次遇到,但闲着也是闲着,杨眉问:“拍什么?”
当天晚上,这个叫三哥的男人带着他去了ICU病房,站在外面,三哥说里面躺着的是一对母女。
母亲年轻的时候在一家化工厂工作,晚年患癌,直接就是晚期。在外工作的女儿自驾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昏迷不醒。
杨眉心情变得沉重,拿着单反的手却迟迟不举起来。
“你确认她们这个时候希望有人来拍摄吗?留下这种画面,不管是她们谁回头看,都会觉得痛苦吧。”杨眉站在一边问。
“有些时候就是宁愿痛苦,也不要遗憾。拍吧,我会和她们说的,拍吧……”
叫三哥的男人像是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杨眉没有再过度追问,在医院里剩下的几天里,莫名其妙开始了他毕业后的纪录片的第一个故事。
母亲一次次的化疗,疼痛让她呕吐不止,能让她坚持下来的只有隔壁,一次次被推入急诊抢救的女儿。
不知道是不是拍摄的时候太投入,杨眉好像也置身于这生与死的棋盘。
这个故事是在除夕前拍完的。
女儿最后一次被从急救室推出来,是这几天难得清醒的时候,她每一次的呼吸都要靠身上的管子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