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不少。
安朔还没有回来。
屋里有些座椅响动的声音。那个被安朔制服的女子似乎还没有气绝。
她的步子有些踉跄,想来安朔方才下手并不轻,只是她们这等训练有素的杀手,懂得如何受伤,才不至于伤到要害。
黎萧握紧了手中的碎瓷片。
“刷——”
珠帘被人掀开,那女子手握白刃走来,侧身便躲开了飞来的碎瓷片。
此时她那大大的杏眼中再不见柔情似水的,或楚楚可怜的情愫,取而代之的,是阴森冷厉的凝视。那种凄寒的目光,让人不由想起,一轮寒月挂在秋霜飞舞的夜幕中。
“舞低杨柳……楼心月。”
刺客轻轻地说。她的气息是错乱的。
“歌尽桃花扇底风。”
黎萧抱着脑袋,下意识地回答道,并在那该死的考生本能驱使下,把整首词都给快速过了一遍。
——不对!这是北宋晏几道的词!
——北宋!现在是晋唐!
黎萧顿时打起精神,但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那姑娘扶着贵妃椅单膝跪下,竟朝她行了个抱拳礼。
“属下‘柳’字门堂主‘月咏’,见过长姐。”
黎萧眨巴眨巴眼,闹了半天是自己人?
她试探着问:“免礼平身?”
显然这话不太符合她家的礼仪规定。
林漱月没答她的话,也没起身,兀自胸前摸出一张绢帕,直接塞进黎萧衣袖中。
“属下奉二当家之命潜入安府,寻找‘殿下’丢失的‘贡品’,本已查到踪迹,但昨日安朔突然下令……要将府中婢子撵出府门,恐是我等身份露了马脚,故今日才出此哗变之策,只为见到长姐……绢上所写,便是‘贡品’下落,还请长姐……咳……三日内一定要送到二当家手里。属下尽忠了。”
说完,那女子便将匕首塞到黎萧手中,拉着黎萧的手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粘稠的血浆溅了黎萧满身,月白的衣袍上开出点点梅花。
阶下美人应声倒地,慢慢闭上了双眼。
安朔听着黎萧的叫喊声进门时,那女子已经气绝。
但他的神情中除了对黎萧的担心,好像再无其它的情愫。
没有诧异,也没有失悔,仿佛他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果然,他走近黎萧,从她袖中摸出了那张绢帕。
绢帕面上有字,内里还包裹着一段已经干枯的柳枝。
事情已然明了。
林漱月和锦云两个人都是潜入府中的细作。安朔知道他们的身份和来历,并且有意纵容。不然,今日凉风院前也不会出现伶人聚集闹事的一幕。
但那“柳”字门是个什么东西?跟黎小姐有什么关系那二当家又是谁?
谁能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个门庭低微,深居后宅的小姑娘,突然就成了京中某杀手组织的“长姐”?
黎萧只觉得整个世界好生玄幻。
……
行刺之事过后,少夫人每日打扫门厅,烧水煮饭,凡事亲力亲为,再不碰书卷,再不要旁人伺候,也在不同任何人说话,近她的身。
——尤其不要安朔进她的门。
她已经亲眼见过那个男人的危险之处了。看上去温温和和,可嘴里说的跟心里想得完全是两回事,行动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你以为猜到了他的想法,可也许那只是他想让你猜到的部分。
黎萧实在忍不住为那些同安朔作对的人默哀。
“我与你虽只见过数面,但毕竟你因我而死,也算你我有缘。这些香蜡纸火是点心意。你若有机缘,去到我原来的世界,千万记得有空多看书,好好背单词,少玩手机,早点睡觉,争取考个好学校。再祝你顺利过四级六级,托福雅思……研考公考教资通通上岸。阿门。”
黎萧嘴里碎碎念叨一阵,将火纸投入铜盆,烧成灰烬,又将灰烬用干净的布包起来,搁在了香案角,打算找个晴好的天儿,送到深山老林放好,等孤魂野鬼自来“认领”。
这原是他们老家祭奠死者的风俗。孤魂野鬼自是不会来认领的。那些香灰最终会化成山间土肥的一部分,但生者的挂念会得到暂时的释怀,心灵有亦得到告慰。
七七四十九天丧事已过,黎萧收拾完了一切同那天有关的物件儿,打包起来都扔进了一个皮面绣喜鹊报春图案的锦盒里。
青箬经过那件事的惊吓,现在见人只会说“杀人”二字。她老子娘便亲自将她接回去了。
如今照管凉风院的是从临渊斋调来的一等女使,元杏。
元杏是安朔的人,不论凉风院发生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传到安朔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