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舟静静地靠着,似乎在汲取这珍贵的温情,问:“你会厌恶我的眼睛吗?”
紫色的眼睛,和王室其它人都不同,一出生就是异类。王上生産後欣喜地逗弄白嫩的孩子,却在他睁眼後大发雷霆,怀疑侍人们偷换了自己的孩子,为此处死了一批妊娠时值守的宫人。最终也没有逼问出什麽结果,只是从此冷落了降生不到三月的王子。深夜的宫殿传来莫名的鬼叫,含冤侍人索命的消息不胫而走,他也因此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乳母都不愿在哺乳时多看一眼。
新出生的妹妹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她出生的那天久旱逢甘霖,自此成为下一任王的不二人选。母亲的赞赏丶君侍的疼爱丶宫人的崇敬,都向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倒过来,先一步出生的紫瞳灾星被所有人遗忘和忽视。
文玉雁没有说话,直起身子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端详着这双流光溢彩的眼眸,认真道:“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如果她说出贬低的话,云锦舟也不会有任何惊讶,因为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在污言秽语中长大。可偏偏她的语气那麽坚定,没有一丝恶意。那个孤单的孩子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光,并愿意为这一时的温暖付出任何代价。
云锦舟道:“我也许…知道他在哪了。”
——
天上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打在撑起的油纸伞上,土路被浇得一片泥泞,蜿蜒向远方,尽头隐没在朦胧的雨雾中。
文玉雁撑着伞,跨过一片片小水洼,轻声提醒伞下的另一个人。
云锦舟倒是有点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会不习惯走这种路。”
河边村挨着河,村里的路坑坑洼洼,下起雨来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每一处都有水洼,有时候还会涨潮,夜里也不能安然睡觉,要时刻提防着水面没过自家的小茅屋。冬天下了大雪,积雪有时就会把房顶压塌,睡着睡着连人带被子都湿透了。在富裕的皇城里待多少时间,也忘不了这些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两人一路走着,不时有雨丝斜斜地落进伞下,沾湿了脸和脖颈。青草的气息也在鼻腔中蔓延,比起厌烦更多的是愉悦,欣然接受这份自然的馈赠。
路过一个低矮的牛棚,这里的人早就搬走了,牛棚也破破烂烂的,就剩几根棍支在那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摇摇晃晃,路过的人都要小心着不被砸到。
云锦舟走上前去,怀念地抚摸一根柱子上的红色印记,道:“我当年逃跑时留下的。如今居然还在。也许某一天我也死了,这个血手印还躺在这里。”
往前走,两旁低矮的建筑上也出现几个这样的印记,彰显着那个雨夜少年的狼狈。保留下来的就有三个,湮没在时间里的更是不知其数。
他在一座院落前停下,站在门口不敢推开。这里已经有了一个来客,大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文玉雁也不催促,静静地撑着伞跟在後面,让他自己做决定,亲手杀死少年时的痛苦。
深呼吸了一口,云锦舟终于推开了这扇困扰自己多年的梦魇。
院子不大,但构造很绕,正门对着一堵泛黄的墙,刻着凌乱的字迹。风雨早就磨去了大部分的棱角,用手一一地划过,依稀能辨认出署名,是沈至格写给云锦亦的情诗,一笔一画都蕴着海誓山盟的情意,时至今日却已成了一片残垣断壁,墙早已向後倒塌了大半。
绕过几间房,转到一个更大的院子里。中间栽着一棵树,这里的人早就离开了,这棵柿子树居然还结了果子,靠着天生地养又活了下来。黄澄澄的柿子挂在枝头上,表皮已经落满了雨珠,灰尘都被这场雨洗去,快活地随风摇摆。
柿子树下,有一个酒坛,旁边有一个坑。酒坛大概是从这个坑里新挖出来的,旁边的土都跟周围的颜色不一样,堆成一座小丘。坛子里的酒已经空了,里面已经积了不少的雨水。坛身上的泥都被仔细地擦拭了干净,不远处放着一个沾满黄泥的手帕,泥土遇到雨水就融了进去,帕子上只剩一片均匀的黄。
一个容貌俊美的人躺在树下,半边身子靠在树干上,浅笑着已经死去多时。身旁躺着一把剑,剑柄还躺在手心上,人死後无力松开了手。
他是自刎的。
脖颈上的伤口已经干涸,不再流血。地上的血也被雨水冲了个干干净净,身上的血却仍在那里,白色的衣衫被染成了殷红色,血迹顺着衣襟一直到下裳。
美人的脸本就白皙,死去後更是白得像纸,再也找不到一丝人气。睫毛上挂着雨珠,惨白的唇被雨水冲刷过,挂着几分晶莹。整个人都湿透了,衣裳紧紧贴住皮肤,头发也沾了水,拧在一起,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胸口,握住一个香囊,死了都在保护着它。
云锦舟已经无法呼吸,两眼发白几乎要栽倒在地上,被一只有力的手拖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文玉雁道:“去送他最後一面吧。”
他冲出伞下,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拔出剑撑在地上才勉强维持身体不向一边倒去。中途踩到了一块石子,向前倾倒摔到地上,很快又直起手臂按着地爬起来,又再次倒了下去。身体也失去了力气,跪在地上一步一步用膝盖爬过去。
终于艰难地爬到了柿子树下,颤抖地抱住那具冰凉的尸体。
人死的时候很安详,闭上了眼睛,嘴边还挂着笑,如同进入了梦乡,只是这场梦永远不会醒来。云锦舟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绝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吼,迎面高空落下的雨水。
文玉雁走了过去,捡起地上的剑,隐隐可见上面刻着两个姓氏,“沈”“云”。
刻剑人的手艺很差,笔画刻得歪歪扭扭,一个字大一个字小。它的主人大概经常摩挲剑柄,上面的字都几乎被磨平,出现一块小小的凹陷。
云锦舟猛然站起来,一脚踢碎了树下擦得干干净净的酒坛,碎片顿时飞溅出去。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最远的一块砸到墙壁,又反弹回来,落在不远处,像在嘲笑暴怒人的无能为力。
他徒劳地抹了把脸,也许是在抹泪,但很快雨滴又落了下来,重新盖满脸颊。云锦舟不再说话,转过去走出了小院。
文玉雁蹲下身子,拿出尸体手中的锦囊塞进袖子里,握着伞追了出去。
人没走远,就坐在门口,平静地盯着远处的麦田。眼下不是收麦子的季节,麦田里只有一片青绿,幼苗的嫩叶快活地吸收着甘露。
他很平静,和方才似乎不像一个人。云锦舟道:“那坛酒,是她们一起埋下的,说要等老了一起喝,喝完一起老死。”
没有一个人活到变老。
他继续说:“真是个蠢货,居然为这麽一个人殉情,到了地底下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文玉雁把伞往旁边挪了挪,递过去一个锦囊,道:“打开看看吧:”
打开看看,别留下遗憾。
云锦舟没接,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盯着麦田。眨了眨眼终于拿了过去。
他颤抖地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纸,娟秀的字迹,有些地方的墨水被洇湿,像一团黑色的云。
开篇便是,“吾弟锦舟敬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飞快地读完,把信纸团成一团丢进嘴里。一点一点吞下,终于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